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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再遇 您这酒是苦 ...
“......?” 重明身形微僵,抬手悬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下一秒,褚栖迟迅速敛去眸中疼惜,轻轻推开她,沉声开口:“你可知晓,其实......” 语调再沉几分,带着几分往事浮沉的喑哑,“我自幼便厌弃心脏这类脏器。”
言语间,颇有一股风尘漫过的沧桑。
见她这副跃跃欲演的模样,重明歪头睨着她垂下的眼睫,那眼底刻意酝酿的 “阴郁” 几乎要溢出来,不由勾了勾唇角:“嗯......你且讲来。”
“你可听过‘以形补形’的说法?”
重明刚颔首,一只手便覆上了她的心口。她垂眸瞥去,眉梢微挑:“你要作甚?”
褚栖迟不答,只是一声低喝:“嘘!”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逼得重明噤了声。“我幼时心脏常痛,疼起来浑身发寒,气息难匀。故而,我娘便变着法子,烹煮各类兽心予我进补。”
“那你摸我作甚?你——”
“嘘!” 褚栖迟再度蹙眉,冷了脸色,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胳膊。
“......好。” 重明目光扫过身前扣着自己的两只手,终是无奈妥协,“你说。”
“最寻常不过猪心、羊心,或清炖,或红烧,轮番上桌。”
“后来母亲觉得寻常兽心效力微薄,又托人自关外寻来鹿心、熊心,多是与当归、枸杞同炖成汤,日日不落。”
“这般光景,约莫过了一年。到得后来,但凡瞥见碗中兽心,我便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可最后,还是只得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咽下去。”
“哦。” 重明眨了眨眼,“所以你这是在为方才流口水找补?”
“?啊?不是啊,我——”
褚栖迟刚想说话,便被重明截了话头,她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你是想说,你方才突然流涎,是因过往旧事反胃作呕所致,并非是因——唔......”
褚栖迟伸手,一把捂住重明那张不停叭叭的嘴,恶狠狠地:“不许再说那件事!” 真没默契!一颗真心简直喂了狗。
深吸一口气,捧住重明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你肯将过往旧事说与我听,便是不把我视作外人。既如此,我亦要与你剖白心迹。须知分享喜乐,喜乐便会加倍;分担悲戚,悲戚自会减半。”
有么?重明贴着褚栖迟的掌心暗自思忖,她何时与她说过什么凄苦过往?不对,她这一生,何曾与 “苦” 字沾过半点干系?真是奇哉怪也。
等等,什么外人里人的?这人还在偷摸给自己抬身价吧。
就在重明怔忪的间隙,褚栖迟忽觉掌心之下,隔着一层温热皮肉传来的轻顶触感——那是重明无意识用舌头顶着腮帮的小动作。她像被烫了一下,却又舍不得挪开。
“你与我,误解很深。”重明最终只得出来这么一个答案。看吧,和人交流当真是件麻烦事。
一声轻佻的 “嘿嘿” 入耳,重明这才后知后觉——褚栖迟压根没在听自己讲话,她心头蹿起几分恼意,抬手将褚栖迟的手腕拍开。
“干嘛生气了呀?”褚栖迟揉了揉被拍的手腕,无辜道,“你方才所言为何,可再讲与我听?”
遭重明冷眼睇视?不慌,一切尽在掌握。她迅速认错:“抱歉,我刚有些走神。”
又挨了一记白眼?仍是胸有成竹。她抛出点睛之笔的一句,“都怪你太招人稀罕了,惹得我魂不守舍”
先作低眉顺目的赔罪态,再递甜言的解愠方,但凡失了分寸惹人生气,褚栖迟便使出这看简单的两板斧,从小至今,百试百灵——前提是,须得是心下真个挂怀于她之人。
她低了首,静候下文,果不其然,耳畔很快落了一声嗔怪——“你才恶心得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不吃你这一套。”
哦,那您别笑啊。
她又听得重明轻声道:“下次不需如此。不需要为了讨好我,去委屈了自己。”
心口倏然漫开一片融融暖意。褚栖迟背过手,踱着闲散步子往前,行至几步开外,方回头望她:“这怎算得上委屈自己?我不过是在做自己欢喜之事罢了。”
她踩着路上的碎石子轻轻碾转。
俯身低就,剖白心迹,一腔赤诚掷向人海,非是归处,即是荆棘路。
戚戚一命似是系在了一颗心上,纵使那心如薄冰,却不代表自己不敢灼一寸心火。
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到脚边,重明道:“我便知你曲解了我的意思。世间之人,谁没有心之所向、情有独钟的事物?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着心意做事,事事都得偿所愿。勿以一念之欢,轻付行事之端。”
好一番老气横秋的说教,听得褚栖迟蹙了蹙眉,只觉有些扫兴。她当初决定离家,跋山涉水地往外跑,不就是只求此生尽兴、不留遗憾么?难得烦躁之时,入耳又听——
“我之言,是不必委屈任何人,这世间自有些人事,能叫两人同展眉梢,共解忧烦。”
褚栖迟诧异抬眼,见重明目光清浅如月华,澄澈坦荡。
一瞬间顿觉心下安恬。嬉嬉闹闹,慌慌忙忙掩了心底未解的迷茫,忽视了那些情真意切,隔着夜色,风月暗度,悄然应和。
何其幸运?
她望着重明的眉眼:“你说得极是,原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踩着满地碎影转过身,语气带了几分促狭,“不过,你大晚上引我来此,怕是并非偶然,究竟有何目的?”
恰在此时,晚风卷走天边最后一缕乌云,清辉满月破云而出,月华如练,倾泻而下。重明见那清辉恰恰悬停在褚栖迟发髻之上,为她镀了一层柔和银边。
“不过是随便走走,消消食罢了。”
“您对这儿这么熟,不是故意走进死胡同的吧?”
重明笑而不语,静静看着面前人侧身,露出前方一面堵住去路的斑驳马头墙。
又顺着褚栖迟所指方向,看向一旁窗棂朽坏的窗,窗隙间漏出阵阵酒气与昏黄灯影,隐约可见,那卖酒的脚店小院里,正有一人独酌闷酒。
“我当是谁呢。” 褚栖迟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下午胭脂铺里的事,断无了结之理。”
“既已知晓,你又何必多问?”
“这事儿,与试炼,可有干系?”
“自然是有的。”
“那怎么还扯上我的事儿了?” 褚栖迟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只需要跟着你到处看热闹呢。”
重明目光闪闪,原先她也确实是这般打算的,不过现在光是应付曌启攸的事,就够她心烦了。“谁让你们是一伙儿的呢。” 她瞥了褚栖迟一眼,语气带了点揶揄,“你不会真以为,我准你跟着,纯是让你看热闹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从造物林带上她开始,重明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好哇,敢情一路混五关蒙六隘,现在终于要轮到自己上场发挥作用了!褚栖迟眼底一亮,当即摩拳擦掌,雌赳赳气昂昂地迈步就要推开脚店的木门。
哦,自然也是没忘后手拽上重明的衣袖——有这位老板在身边,是她最大的底气。
快要靠近酒桌之时,褚栖迟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竟还没问过重明,此番究竟要完成何事。
她猛地刹住脚步,刚要开口询问,重明却仍是那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半句解释也无,反倒抬手轻轻一推,直接将她推到了婋睿霖跟前。
“呃,啊也!前辈竟也在此,当真巧得很!”
可不是巧么?和下午在胭脂铺挡刀的情形一模一样。
婋睿霖正低头独酌,忽一阴影打下来,她掀了掀眼皮,只淡淡扫了一眼,又垂眸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没有半点要搭理的意思。
唇角未动,眼底无愠,可只一眼,就勾起了褚栖迟胆怯,刚扬起的语调卡在喉咙里。比虎啸山林更慑人的,是虎踞山岗之势,威压自生。她心慌地顺着背后攥在掌心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她坚实的后盾。不曾想,这一退,直直退到了重明怀里。
重明顺势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褚栖迟侧头,又是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月光淌在眼底,漾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安抚。两人目光胶着的片刻,周遭的酒气与风声相融。
“咳咳!”
婋睿霖搁下酒碗,碗底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眉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两个小辈子,杵在这儿当桩子呢?”
她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在她荡尽愁肠、借酒浇愁之时站她旁边黏黏糊糊、眉目传情,简直是挑衅!岂可忍!
褚栖迟被她这一声厉喝惊得回了神,不想误打误撞吸引了婋睿霖的注意,当下也顾不上胆怯,顺着话头往前凑了半步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您这酒是苦的吧?”
重明暗笑,笑她这话搭得一如既往的差劲。
婋睿霖本就压着火气,闻言挑眉睨着她,冷哼一声:“苦?烈酒入喉,何能有苦?倒是你这小丫头,毛都没长齐,也配谈苦?”
“我不懂酒的苦,但我懂心里的苦。”褚栖迟一手利拉过长凳,一手牵着重明往桌边带。
重明刚要落座,褚栖迟却松了手,小臂一甩,衣袖扫过桌面,人已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脊背挺直,占了长凳大半的位置,没有要给重明让座之意。
她敛了脸上局促怯意,眉目间一股沉稳之气,与方才慌张神态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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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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