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千千结》青山鱿见鱼

82、生食 请依靠我

　　小插曲过后，两人又归于自在。暮天沉暗愈浓，泼墨般吞尽了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店内宾客渐稀，唯余角落两桌，就着摇曳烛火，喁喁低语。

　　后厨终得空暇，掌厨师傅撂下炊具，解下围裙揩着手，踱出门来透气。她刚在门边长凳坐定，目光扫过那角落一桌，顿时蹙紧了眉头。

　　只因那桌光景，实在是格格不入——一位身着锦缎金绣云纹华裳的贵人，徒手攥着半块油光锃亮的心肺，径直往嘴边送；对面那位瞧着眉宇带俏的，正夹着萝卜细嚼慢咽，眉眼弯弯，目光黏在贵人身上，不移半寸。

　　二人时而絮语几句，言笑晏晏，恁般悠闲自在如入无人之境。

　　掌厨朝一旁打盹的小二踹了一脚，没好气地数落：“诶，你这小子怎的这般没眼力劲？”
　　小二揉着惺忪睡眼惊醒，一脸茫然：“大师傅，怎的了？”

　　“你瞧瞧那桌！” 掌厨抬手一指，恨铁不成钢，“人吃的是白煮心肺，你怎就不知顺手调两碟蘸水？糊辣子、小米辣，不过是抬手调配的功夫，这般伺候都不会，真是白瞎了你在这打杂的时日！”

　　“再者说，那锅里的心肺多大一块？” 她一把将小二拽到跟前，手掌虚握成拳，模仿着徒手抓肉的架势，胳膊猛地一抡，又狠狠往嘴边一送，“你就眼睁睁看着人家这般粗鲁进食？不知上前替人切得匀净些？”

　　她收回手，压低声音斥道：“我入职首日便教你，做伙计需懂‘看人下菜碟’的道理！你瞧瞧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怎会真乐意这般粗鲁进食？定是你没伺候周到！”

　　可不是嘛。小二刚当伙计那日，大师傅便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客人进门，先看穿着——穿绫罗绸缎、腰悬玉佩的，多半是名门贵胄或世家子弟，要的是体面周到，伺候需精细妥帖；穿粗布短打的，多是走镖的或是寻常商户，讲究实惠爽快，不必过多客套；穿劲装的，许是江湖客，要的是自在不扰，礼数到了便可。”

　　“二看是否有侍从——身边跟着仆役、前呼后拥的，那是贵人中的贵人，凡事都要优先照料，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孤身一人却气度不凡的，要么是独来独往的高人，要么是不愿声张的权贵，更要谨言慎行，察言观色。”

　　“三看气质——眉眼从容、神色淡然的，性子多半温和，伺候起来不用太紧张；眼神锐利、自带威严的，定是久居上位，说话做事都要恭谨；若是凶相毕露、满脸戾气的，少不得要多留个心眼，菜要上得快，话要说得少，莫要招惹是非。”

　　“这些话我日日在你耳边念叨，你倒好，全当耳旁风！” 掌厨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小二的额头，“你且说说，那桌是寻常人么？”

　　小二挠了挠头，一脸委屈巴巴：“大师傅，我当真照规矩做的啊。是点菜的那位...... 嗯，看着像仆从之人，特意吩咐过，说没唤咱们，便不必上前打扰，也无需任何额外伺候。”

　　掌厨愣了愣，再抬眼望向那桌时，却见两人已从对坐换成了并肩，肩头相靠，姿态亲昵。恰好瞧见那夹萝卜的姑娘，挑了块嫩萝卜，轻轻抵在锦衣人的唇边，而锦衣人微微偏头，张口便含了进去。两人凑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引得那姑娘轻笑出声。

　　掌厨摸了摸下巴，收回目光，咂了咂嘴：“什么仆从，休要胡言。” 说罢，也不再多言，只摇着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管她是什么身份，只要不滋事，乐意怎么吃，便怎么吃罢。

　　二人食毕，起身便要离去。刚至门口，店小二连忙上前拦住，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二位客官，还未结饭钱呢。”

　　重明闻言，转头看向褚栖迟，似笑非笑：“你吃饭，向来都不付钱的么？”
　　褚栖迟摊了摊手：“老板，我请客，你付钱。”

　　重明抬手，慢条斯理拍了拍衣襟，又从领口摸至腰间，衣料平整服帖，不见半分兜囊鼓起的痕迹，挑眉道：“你瞧我这般模样，像是随身携带着银钱的人么？”

　　褚栖迟哪里肯信。重明衣着素来如此，今日更是亲眼见她变戏法似的，随手掏出好几锭金元宝吩咐下去。她上前一步，伸手便往重明腰间探去：“休要诓我，让我瞧瞧便知。”

　　“瞧便瞧，这般急切动手动脚，是想寻什么？” 重明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双手被擒，褚栖迟笑着挣开，眉眼带俏：“自然是寻些黄白之物罢了。”
　　一旁的店小二瞧着两人这般拉扯嬉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心里暗暗嘀咕：莫不是遇上了专门演戏吃霸王餐的？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既不敢贸然催促，又不敢擅自离去，只讷讷道：“二位客官，那这饭钱......”

　　话音未落，只听 “咚” 的一声闷响，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已被拍在柜台上，流光晃得人眼晕。重明不玩了，反手牵住褚栖迟的手腕，拉着人走出门。

　　星月隐在云层之后，仅漏下几缕微光，路上靠着未打烊的铺子透出的灯火照明。

　　怀远无宵禁，缅沙亦然，只不过，一个夜市喧腾有序，一个却荒寂无束。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裹紧衣袍，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地上的足痕杂乱交错，远处不时有黑影晃动。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寒意，惹得人脊背发凉。

　　当然，褚栖迟握着重明温暖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驱散了夜寒，自然不在这 “凉人” 之列。

　　她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掺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方才说，你从前当真吃过生内脏？” 这话，是重明方才品味白煮心肺时随口提及的。

　　如今这太平世道，还有什么人，会去吃那腥膻的生内脏？

　　像是为证明所言非虚，重明沉吟片刻，缓缓道：“生肝，腥气裹腥膻，肉质绵软黏腻，微苦回甘，血水感厚重，余味缠舌，久久不散。”
　　“生心不同，肉质紧实偏柴，肌理粗糙，腥气虽比肝淡些，却更生硬刺口。”
　　“至于生肺，最是寡淡，绵软多孔，黏腻感突出，只淡淡的腥膻，没甚滋味。”

　　褚栖迟听得眉头皱起，忍不住龇牙咧嘴，仿佛那股腥膻黏腻的滋味已钻进了鼻腔，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引得重明一阵坏笑。

　　“既这般难吃，为何不生火煮熟了再吃？” 褚栖迟定了定神，追问一句。
　　“生火作甚？” 重明挑眉反问。
　　生火作甚？生火...还能作甚？褚栖迟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隔了半晌才又问道：“既难吃，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吃？”
　　重明只淡淡答了四个字：“无甚好食。”

　　那时，是她初化为人形的年月。祂本是无需饮食的，沉眠便可维系本源。可是玄机说，要以人身立于这人世间，首先要学会像人一样活着。所以她尝试模仿、学习。

　　那时，仍是战火燎原不休，烽烟四起，每一次兵戈卷过，对世间芸芸生灵都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浩劫。

　　千里焦土，田垄尽皆荒芜，城池残破倾颓。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盛着生命的希望。

　　她曾行至一处有人迹的郊外，立于路边，却听得有人冲自己厉声喝止，让她抬脚——原来她无意间，踩着了人家赖以果腹的 “配菜”。

　　那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从土里刨出几株干瘪的野菜，抖落掉根上的尘土，便直接就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囫囵吞咽下肚。

　　她心中诧异：原来如今的人，只能吃这些吗？

　　循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肉香，她踱步走到了一支起义军的驻扎之地。目光落进那口架在篝火上的铁锅，里头煮着的，是些掺了野菜的粗劣肉糜，瞧着一言难尽，却已是比那 “野菜粥” 好上太多。

　　她皱了皱眉，勉为其难开口：“我要这个。”

　　守着锅灶的乡亲却嗤笑两声，抬手驱赶：“你疯了吧，这些都是留给前线义士的。发粥的在旁边。”

　　听在褚栖迟耳中，只当是重明昔年过得极苦，连熟食都吃不上。她心头一软，追问：“那你吃的，是何种兽类的内脏？”
　　“人。”
　　“...... 休要胡言！” 褚栖迟心头一凛，脸色微白。
　　重明见她如此不禁逗，低声笑道：“确非人肉。”
　　“是豹子。”

　　那段时日，于她而言，实在是无聊至极。她想，或许她本就不该学着人的模样饮食，倒不如...... 学学飞鸟。

　　万禽之中，她瞄上了金雕。她喜欢这种猛禽，翼展数丈，利爪如钩，盘旋于九天之上，目光锐利如电，威风凛凛，当真与她一般。

　　“是一只金钱豹。”
　　她盯上了一头金钱豹——皮毛油亮，身上的斑斑点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莫名让她生了几分不耐——不过是一头走兽，倒敢在我眼前招摇？？

　　一时兴起，幻化原身，缩敛身形，化为与金雕不相上下的体型，振翅直冲而下，利爪撕破皮毛，不费吹灰之力将那豹子扑杀于乱石之间，食其血肉——特地生吃，自然是不必生火的。

　　不过这寥寥数语，倒叫褚栖迟心底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怜惜。重明曾说自己无亲无友，孑然一身……

　　原来如此，这下便全都对上了！从前，定是无人教她生起一堆火，将生冷的血肉炙烤成暖腹的熟食，也无人教她为人的礼法规矩。

　　金钱豹，豹纹如枚枚古钱，素来是富贵吉祥的象征。她暗自思忖，重明定是昔年过得万般清苦，才会对这寓意富足的野兽格外留意。

　　如今她看似挥金如土，这份发达后，近乎 “报复性” 的挥霍背后，是藏着数不尽的颠沛流离与风霜艰辛。

　　难怪重明行事总带着几分不拘世俗的随性，有时甚至少了几分常人该有的规整。那一头常年不加束整、随性披散的长发，在褚栖迟心里，也成了她昔年如“野人” 般颠沛流离的最好证明。

　　这般想着，褚栖迟看向重明的目光愈发柔和，脚步一顿，上前便将人轻轻抱住，声音埋在她颈间：“我懂你。”

　　不必难过，无需悲伤。
　　颠沛半生的可怜人儿啊，从今以后，我将为你种下一颗大树，无忧无虑，尽情地依靠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