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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火 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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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辰时,不老山山顶依旧雾霭沉沉,林中鸟儿随仪仗队出现奔走相告,叽叽喳喳盘旋于头顶。
长公主轿撵落下的一刻,苏眠松快了些许,轻轻抖了抖僵硬的肩膀,随一众宫女仆从鱼贯出轿,缓步走向不老山农坛附近。
苏眠微微抬首,入目便四围百官肃立,着绯、青、绿三色,皆为圆领大袖,束带佩绶,头戴梁冠,彰显朝堂秩序、仪仗森严,望去一派庄严肃穆、尊卑有序的盛典气象。
不多时,农坛一侧的赞礼官在香烟缭绕中振振有词。
“皇天后土,天恩浩荡,吉礼之首之春祭,以祭先农,祈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冗长的大段祭词后,顿时礼乐铿锵,响彻整座不老山。
接着,便是跪拜天地,玄黄相间的帝王衮冕、珠翠环绕的公主礼服、色彩分明的大臣祭服,于跪拜起落之间相映成趣,既彰显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又体现了尊卑有序的等级秩序。
由于距离太远,苏眠未曾见皇帝躬身叩拜的模样,想必亦是神情虔诚,不过,从背后却能见长公主,她垂首肃立,端庄典雅,苏眠亦不免端肃几分。
帝王皇亲一众行礼之后,百官又整齐行礼,肃穆恭敬。视线里,侍卫身姿挺拔,威严庄重。
苏眠收回打探的心思,跟着人群双手合十,祭拜先农,祈愿丰收,不管哪朝哪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苏眠许愿大雍江山长治久安,自己亦能早日归家。
随迎神、献祭、读祝、送神等不老山农坛祭祀环节结束后,百官簇拥陛下,长公主身侧的嬷嬷则高声道。
“起驾!”
人群有序散走,苏眠与陆峥很快找到了彼此的身影,苏眠远远望见他一副玄色盔甲傍身,正巴望自己,眼神里有担忧似还有一份关切。
苏眠此时无法言语,只冲着对方微微摇了摇头,陆峥亦懂她能做好接下来伴驾长公主之事,勿自担忧。
可当自己不得不转身随队伍前行时,苏眠心中又生出莫名的恐慌。
不老庙藏于不老山深处,据说这里常年供奉了许多观音造像。
相传大雍开国以来历来重视佛教造像,不老山亦不例外,可不老庙开庙不过数十年,先前因佛像深掩老树丛中,似才无人问津。
直到有一年,不老山附近村民为寻稀有物材以换银两,经村民寻觅才得此处,因此,不老庙神像才初见端倪。
而后经礼部民间采师探验,上承陛下,自此神像归位,才专门为其修筑寺庙供养,取名“不老庙”。
据说,一经开庙,附近村民求财、求子、求姻缘皆一一应验。
长公主自回到大雍,鲜有出门,亦从聊以慰藉的话本中得知这不老庙还可超度亡灵,供送往生,适才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向陛下提出来不老山祭祀、祈福。
通往不老庙尚且有一段曲径,足下松毛被人踩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头顶飞鸟依旧闹哄哄的,人群里无一人出声,只剩绵长低吟的呼吸声。
不老庙是一座新修的四角庙宇,飞檐张扬有劲,木制卯榫层层叠叠镶嵌,以构筑其两层。
第一层乃高梁四立的大堂,堂中四壁刻满了金刚与罗汉,彩带飞舞、人物形态各色,正北面供奉了一尊释迦穆尼神像,以及面前一排承接烟灰的石槽。
长公主踏进一层,在蒲团上深深跪拜了三下,苏眠等众人亦跟着躬身向下,各自心中朝着释迦穆尼许下尘世俗愿。
苏眠喃喃自语,“弟子苏眠,来自现代,祈愿菩萨佛法加持,助我早日寻得那画作,回到祖母身侧以尽孝天伦。”
苏眠耳朵竖了竖,竟听见一侧宫女祈愿自己能早日出宫,寻得良人作伴,还听见有人许愿出宫后“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即宁为大户人家的小妾,亦不作农夫家正妻。
还有人发愿能得上天垂怜撞上陛下且发生一段情缘后诞下子嗣,欲母凭子贵。
苏眠愈听愈觉着荒唐,当今陛下已近暮年,眼瞅着此番春祭都体力不支,行步迈迈,何来体力做那事?
苏眠望着神像,默语立正,不敢怠慢,心中顿时一番感慨。
长公主来到二层,二层楼板随人走过嘎吱作响,因房梁不似一楼高耸,却因一排明亮的红烛亮堂不少。
二层供奉了儒释道三家神像,左侧为孔子塑像,右侧为庄子,居中的为大势至菩萨。
长公主亦如先前,来到神像面前虔诚地跪在蒲团上,身侧的嬷嬷与宫女们手执香烛钱纸待其拿用。
“身子不洁净之人,速速离去!”
嬷嬷浅声朝身后的宫女仆从一干人等唤去,二层便走了许多人,苏眠本打算借此下楼松快,可未见过长公主这番祈愿,好奇令她留了下来。
“五天之内,月事快来之人,亦请速速离去!”嬷嬷继续唤来。
苏眠一惊,嘀咕了句,“还得走人?”
转身一瞧,身侧便只剩下先前绿衣宫女,两个年老的嬷嬷以及自己。
苏眠蹑手蹑脚准备离去,却突然见嬷嬷跨过佛像围栏迈进去将一幅画卷置于庄子像旁。
嬷嬷欲回走,长公主一句“打开”,她又折回将画卷打铺开,苏眠正慢慢挪步准备离去,可嬷嬷展开画卷时,她心里一激,仿佛才向佛祖许下的愿,下一刻便实现了。
眼前混沌随烛火忽明忽暗,苏眠看清不远处那幅画正是当初永安侯府门前“比画招亲”时置于案板之上的。
简直一模一样!
苏眠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合十鸡啄米般朝向神像一个劲儿点头,此时长公主双手匍匐着地,令她不敢动弹。
苏眠焦急四望,希冀陆峥此刻在就好了,或许能帮她寻个理由拿了那画。
“我儿离苦得乐,离苦得乐,惟愿佛法渡他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长公主嘴里不住地替他不幸夭折的儿子祈祷诵经,苏眠大致听清的便是这几句。
不老庙外人头攒动,今日日头尚好,皇家祭祀即将结束,燕都民众,特别是不老山附近村民亦打堆前往不老庙等着祈福。
“求菩萨你不能求一家,三家都得求才灵验,我女儿就是在二楼给她求的姻缘,都嫁入侯府勒。”门外嗓门敞亮的一位妇人正和另一位妇人闲聊着。
“你女儿真嫁了侯府?”旁人打量着面前欢快圆润又得意洋洋的妇人,心中不免起疑,却又迫不及待自个儿亦去求个好愿,即刻实现。
“那可不?”话音刚落,妇人扯了扯衣角,“好女婿!那不就是我女婿么?女婿!”
大嗓门妇人竟是苏眠母亲林挽英!
今日她前来不老山看皇家祭祀,亦来替女儿求子嗣,不曾想这儿说曹操曹操到。
陆峥随英国公及父亲安排好护卫队,将陛下等皇亲大臣一众送回燕都上路。
而后,他在父亲授意下折回不老庙,父亲顾及长公主安危,担心苏眠成事不足,令陆峥务必护佑长公主左右,将其平安保驾回皇宫,方才算完成任务。
听见有人唤他,望去人群里一个矮胖矮胖的妇人,半晌未缓过神来,直到林挽英朝他走近,一声声“女婿”,方才清醒。
眼前人竟是自己的岳母!
陆峥嘴角向上挤了挤正要回应,视线里,不老庙顶上浓烟滚滚,不一会儿从烟囱形式的塔尖里窜出了烈焰。
“走水了,走水了!”门口宫女尖声呼叫。
陆峥一掌推开岳母林挽英,岔开后面围观的妇人们,三两步踏入最前面,拉了一个宫女询问,“里面有多少人?”
宫女支支吾吾、怯生生说,“长公主、嬷嬷们和绿衣宫女,还有一个不相识的,据说是哪家侯府的夫人护驾的。”
留在不老庙的侍卫们不识陆峥,可见他一脸端肃与贵气,亦知不是简单人物,并未阻拦,与其一同冲进庙中。
此时,一层大堂浓烟上浮,空旷得只剩下神像安静地享用人们对它供养的烛火。
陆峥同侍卫们火速爬上二层,二层梁柱已坍塌,火势从楼上来,倒下的几根柱子正压着其中一个年轻妇人的衣衫,陆峥一声声唤“苏眠”,用力扯衣衫之人,待人转头才知地上瘫坐之人正是她夫人。
长公主在一旁角落里,皇冠散落,珠翠一地,火光从神像四周开始,随荡进来的风四处蔓延,还惹烧了四周矮脚易燃木料。
加之此次长公主所烧纸钱数量甚多,嬷嬷见火势蔓延,心慌失神,手里的钱纸散落这才惹得二层火光漫天。
“公子!救我!救救我!”
慌乱中苏眠喊陆峥,陆峥一手伸去搀扶吓得瘫坐于地的长公主,一手伸向苏眠,试图同时将两个女人拽出火场。
而那名绿衣宫女此刻倒在长公主身边,心脏处一根圆柱木梁砸中心脏,当场死去,身体四周亦慢慢渗出血迹,两名嬷嬷抱头瘫软于两根木梁之间。
亦不知为何从前这些支撑二层屋顶的木梁轮番倒下,长公主被侍卫们及时带离二楼。
可苏眠依旧动弹不已,她似乎不能走动,陆峥拼命替她扯掉压在圆柱底下的衣裳,可衣衫着火,就要烧着苏眠,陆峥迅速脱掉自己的衣裳不住地往她身上拍打。
“我们快出去!这里要倒了。”
苏眠恐惧地看向神像,心中依旧不忘祈愿佛祖保佑,顿时,一根巨大的圆柱砸向二层进口处,阻断了下楼的楼梯。
陆峥抱着苏眠连滚带爬地踩着圆柱,不管它是否挡道,一个劲儿拼命朝楼下走。
苏眠只觉腿和腰被紧紧勒住,双鬓落下的汗水涔涔滑向自己身体,苏眠伸手扣住陆峥脖子,欲与其靠牢,方便合体出逃。
侍卫们放下长公主后迅速来到楼上准备继续接应,发现二层上不去,此时正好有两人相拥因踩滑滚落,大伙儿伸手接住,才免去了一场悲剧。
长公主眼下已被妥善安置,一驾精美銮驾停在门口,接她回宫。
不老庙门前,除却侍卫众人尚在拼命救火,地上还半躺着两人。
林挽英冲过人群一眼便认出了人,哭声震天喊。
“我的好女儿,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