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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评画 微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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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冷凉风自裙摆颤动至里,经长公主的人一番查验,苏眠垂眸握手等待来人将自己收去,看着前人脚步,钻进了轿撵,余光里玄色衣衫的男子已混入漆黑朦胧的凌晨时分。
“来人往后靠,立正勿动。”
苏眠按口令待命,四围皆如她一般的女官、宫女,入目即绫罗绸缎各色样式,并未似军营一般统一着装,领首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嬷嬷,轿撵里,苏眠不识一人,内心惶惶不安,可想到陆峥方才的话语似乎又安心了些。
长公主的轿撵好似一方窄屋,据说按照不老山山路宽度而制,从帘门开口,纵深往里,百福字屏风,两侧精美的博古架紧贴轿身,虽未置放玉器,倒是搁置一卷一卷的书册与画,头顶羊角宫灯悬挂,随礼官声声号令而微微起舞。
长公主因起早困意来袭,一手扶额,半侧靠在微型罗汉榻上,宫女仆人三三两两为其揉腿捶背。
苏眠望其身后,一股威严气息如风扫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喉咙翻滚两下,交替紧握两手,脑海里反复响起陆峥叮嘱,静默立着,不再贼溜溜地四处打量。
“来人,画卷。”
长公主浑厚又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正揉腿的绿衣宫女起身,朝浣洗台走去,拿起一块皂荚仔细搓洗,可手上明明肌肤白皙。
一番严肃仔细的净手后,双手合十朝向博古架上端喃喃自语,而后才小心翼翼取下一册画卷,小碎步走向长公主,恭敬呈上。
“请长公主阅画。”绿衣宫女语声颤颤,似乎在害怕什么。长公主头也未抬地伸手取了画作,苏眠此时只感觉轿撵晃动幅度变大,周遭人亦多一分屏气凝神。
今日按陆峥所言,她就似一个吉祥物,无需作任何努力,只跟着长公主车队一同走完不老庙祭祀路程,就算为永安侯府作了莫大贡献。
可偏偏事情并不如此发展。
苏眠见背对自己的长公主拿着画迟迟没有动作,心神便从窗棂缝隙出去,轿撵外逐渐泛出光亮,鱼白与朦胧交叠的上空似乎有一种更亮的东西在喷发。
不一会儿,左右两侧的宫女慌忙地从嬷嬷手中拿过莲叶绣帕,恭谨地举过头顶,待长公主取用。
另一位嬷嬷轻声劝慰着,“长公主莫要伤神,保重凤体要紧。”其余人似乎大气皆不敢出。
苏眠困惑长公主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么?
从后背看,见长公主接过绿衣宫女手上的绣帕擦拭面颊,而手中那幅画似乎久久未曾移动,定在半空。
原来长公主在对画哭泣!
苏眠从未见过这场面,再次想到陆续告诫,亦不知陆峥眼下在忙什么,虽然他向自己交代了伴驾细节,可他又何尝不是在伴君,不过好一点是他还有侯爷与英国公一行。
火红队伍在不老山盘山道蜿蜒延伸,天边亦逐渐拨开雾气,挑明了今日的光亮,礼官每行至一里便唱和一阵,嘴里振振有词,大抵都是祈求山神护佑的吉祥话。
永安侯府今日凌晨亦无人拥眠,二房的王氏亦早早地就来陪伴谢氏,说话间眉色上扬。
“大嫂莫要焦心,侯爷身居朝廷多年,行事稳重,我们陆家这么些年全靠侯爷撑着,峥儿亦是个省心的,自小到大我就见这孩子持重,况且,这次英国公坐镇,想来咱们陆家亦福气深重,定能顺利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
谢氏端坐于北面,一侧的阿窈倾身靠着她,听王氏一席话,倒也打消了几分心里的忧虑,虽说上阵父子兵,她倒不是忧心侯爷与大公子,不过……
阿窈未等她开口,抢过话头,咬了咬唇,恨恨地说道,“侯爷与大公子定不会出错,可那位乡下来的野丫头守着长公主,可别出什么错才好。”
谢氏闻言,转身呵斥道,“不得无礼。”面对二房王氏在场,该有的礼数于她而言定是要的,“侯府大少夫人,岂是你口中的野丫头。”
王氏自然是听出了二人的戏码,见阿窈委屈巴巴地不敢再言,笑着又宽慰道,“嗨!我看那孩子亦是机灵的,况且峥儿亦是谨慎的,定会百般叮嘱,大嫂可别过多忧心,我们陆家吉人自有天相,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少夫人因经验缺乏出了差错,陛下亦不会全然相责。”
三人在堂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实则各自心里的小九九翻江倒海,面子上却依旧体面而分寸。
盘山道上,轿撵往山上行走时,长公主难免往后仰了仰,一时间嬷嬷与宫女皆伸手相扶,离得老远的苏眠亦隔空虚扶了一把,而后见众人皆未像她一般失态,又悻悻将手收回来重新交叠置于小腹间。
长公主抹泪大抵是抹够了,随即将面前的画卷举高了一寸,窗棂外透进的光足以让苏眠看清楚画,原是一幅《小儿垂钓图》。
长公主举起,又放下抹泪,循环两三次,可就不见身侧有人再劝慰她莫要伤怀,似乎他们习以为常。
苏眠见过《小儿垂钓图》,方才快速一瞥,心里一紧,脑海里顿时翻出了一个头顶圆髻独辫的垂髫小儿,于一叶扁舟上拿着鱼竿蹲坐,眼神巴巴地看向江心,而两侧群山化作倒影铺开,山间似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在远处围观那小儿垂钓,画上的江水波光粼粼,水纹朝一侧倾倒。
可方才长公主举起的那一副画上,却多了一轮太阳,江面上并未有倾斜的水纹,只有凝固不动的水面。
苏眠心头一颤,瞳孔微大,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努力稳住自己,立在原地。
难道没人发现这幅画是赝品吗?
真正的《小儿垂钓图》出自前朝一闲逸居士之手,因画作灵动,富有生机,特别是小儿憨态可掬与渴求鱼儿上钩的神态,以及被风吹斜的水纹真实感,惟妙惟肖,才让这幅画作流传下来,身价倍增。
苏眠撇开蜷缩的袖口,亦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正当长公主叫人收起此幅画作时,她却躬身向下,双手内扣作揖,“禀告长公主,此幅画作是赝品。”
霎时,轿撵四周的眼光齐刷刷朝向苏眠,苏眠抬眸便深有感知,亦不知是好是坏,顿时车厢内无一人说话,只剩细小的呼吸声。
俄而,长公主缓缓开口道,“何人在此信口雌黄?”
嬷嬷挤眼扔向苏眠,伸手回招,苏眠一时未反应过来,嬷嬷又迈步走到她跟前将她拽去了长公主跟前跪下。
“民女。”苏眠脑子乱成一粥,想到自己又成婚,改口道,“民妇无意冒犯,着实这幅画是赝品,民妇无意邀功,还请长公主明鉴。”
长公主收起方才的口气,轻言道,“抬首!”仔细打量苏眠,未说半句,又让她细数赝品之处,苏眠老老实实回答。
苏眠天真以为自己指出画作伪处,会减轻长公主的忧伤,她虽不知长公主为何哀伤,可面对一幅赝作,终究亦是悲从中来,适才大着胆子将心中所疑一一道出来。
双手匍匐在地的苏眠,还未等长公主发话,一旁老道的嬷嬷厉声开口。
“大胆!你将长公主置于何地?长公主心爱之画,能有赝品么?倘若此画真是赝品,你认为长公主慧眼难识?”
嬷嬷的教训声响彻轿撵,四周亦响起窃窃私语,宫女仆从皆小心翼翼指指点点,指责所跪之人冒失与不知天高地厚。
车厢内闹哄哄的自然传了出来,一路跟车的绿然与青黛亦听到了,绿然因一路小跑早已精疲力竭,可青黛功夫好,拳脚功夫于上山这件事亦是小事一桩,耳聪目明的她听闻轿撵内动静不小,稍作打听便知自家少夫人出了差错,脚尖踩着旋风步伐,很快便钻进了前面禁军队伍里。
苏眠仍旧不敢抬眼,撑地的双手微微发颤,亦不知触怒长公主会有怎样的下场,正欲鼓着勇气为自己辩解,耳边一声厉令。
“不许说话!”长公主亲自开口,声音如雷贯耳,震慑了方才一阵嘈杂低沉的声音,苏眠以为说自己,当即又重新埋首,不敢造次。
“她叫什么名字?”长公主问话身侧的绿衣宫女,宫女拿来簿子,嬷嬷抬了抬她的脸,附长公主耳边细说了苏眠来历。
长公主方才哭过的泪痕尚在,苏眠瞥眼之间看清了,随即便是一个命令。
“将此女交给禁军处理,我不想再见她。”
语落,苏眠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不已,“长公主,如果那幅画您认为不是赝品,可它的确是赝品。”
“自以为是!”长公主扶额摆了摆手,示意将此人迅速带离轿撵,两名玄色着装的侍卫迅速从轿外跳上来欲押走苏眠。
车厢外,绿然见轿上突然上了俩人,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奔上来。
苏眠感受腋窝两侧被两股巨大的力道托起,自己不得不跟随向上,膝盖不愿离地,欲解释,可嘴里亦迅速被嬷嬷塞了布包一样的东西,不得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轿帘再次被掀开,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见过长公主,在下永安侯府陆峥。”
苏眠见玄衣男子从自己身侧走来,听见“陆峥”二字,心里升腾起救赎感,转头看向陆峥,他瞥了一眼后便再无交流。
“本公主的轿撵是人都能来去自由?”长公主笑了两声,陆峥赶忙解释他此次身负皇命,为保护长公主的安全,特地携新婚内子一同保驾。
长公主听完陆峥陈述,脸上似乎有了几分颜色,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永安侯府亦是诚意满满、忠心耿耿。
于是,挥手示意让侍卫暂且放了苏眠,夫妻二人跪在长公主面前,见她若有所思,眼神弥漫着哀伤与不舍讲述着她的陈年往事,“你们是新婚夫妻?”
二人点了点头。
“那你们还没有孩子,不知为人父母的不舍......”话未完全,轿撵里鸦雀无声,顿了顿,眼角似泛着一丝微光,“从前我在漠北曾有过一个孩子,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儿子,他特别让人心疼,喜欢在所有有水的地方,扮作渔翁钓鱼。”
“可是,他三岁的时候就离我而去了,离我而去了,因为风症,永远离开了我这个母亲......”长公主哽咽了,没有再继续。
陆峥和苏眠明白过来,“风症”便是不能吹风之病症,倘若吹风次数多了,随时有生命危险。
趁这个沉默间隙,陆峥赶忙赔罪,“请长公主恕罪,此画真假不重要,内子今日唐突或许是世子想以这种方式让您勿要为他难过、伤怀,否则他在天上亦不安。”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长公主,轿撵里沉默良久后,她让人打发了陆峥,亦未再追究苏眠过错,只是当苏眠抬首时,她淡淡地说了句,“我记住你了。”
窗棂外的风啪嗒啪嗒吹打着框沿,山腰的风似乎更猛烈了,再向前走了数阵,礼官高声传来,“不老庙已到,春祭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