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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便利店的体温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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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又急又猛。傍晚时还是阴沉沉的天,不到八点,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雨水冲刷着路面,汇成浑浊的溪流,涌向下水道口,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风裹挟着雨丝,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慌的呜咽。
“时光慢递”咖啡馆里,暖气开得不足,加上潮湿的空气,显得格外阴冷。顾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眉头微蹙。他今晚是六点到十点的班,现在才刚过八点半。雨这么大,看来十点前是停不了了。他没带伞。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小屿,下雨了,带伞了吗?下班路上小心,别淋着。”
顾屿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他快速回复:“带了,妈放心。店里暖和,等雨小点再走。” 他撒了个小小的谎。他不想让妈妈担心。
店里没什么客人。这种鬼天气,愿意出门的人寥寥无几。只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坐在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手边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背景音乐放着舒缓的爵士,但在窗外狂躁的雨声映衬下,显得有气无力。
顾屿拿起抹布,开始仔细擦拭柜台。冰冷的玻璃台面,指尖触上去寒意直透。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把心里那点因为天气和未知归途而生的烦躁也一起擦掉。
时间在雨声的单调重复中一点点流逝。九点,九点半……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好像更大了。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撞击着玻璃门,发出“哐啷”的轻响。街对面商铺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团,像泡在水里的油彩。
顾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看来真得淋雨回去了。从这里跑回宿舍,大概要十五分钟。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打车是绝对不可能的。他默默盘算着,把书包里的笔记本用塑料袋裹好,又把外套的帽子拉紧——虽然知道作用不大。
十点的钟声终于敲响。角落里的男生终于合上电脑,匆匆结了账,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雨幕里,瞬间就被吞噬了。
顾屿关掉咖啡机,熄灭了操作间的灯。店堂里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壁灯,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光晕。他锁好收银台,穿上那件单薄的旧外套,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场注定狼狈的洗礼。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风雨的呼啸。
咖啡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叮当声,瞬间被灌进来的冷风和雨声淹没。
一个高大的身影挟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踉跄着撞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部分风雨声,但店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顾屿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柜台。
来人浑身湿透。昂贵的黑色夹克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水,在门口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进同样湿透的衣领里。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是沈砚。
顾屿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沈砚似乎也察觉到了店里有人。他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和尚未散去的焦躁。他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当看清柜台后站着的人是顾屿时,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定住了,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意外、狼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光亮。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昏黄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对视。
窗外的风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沈砚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但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像一颗颗小石子,敲在顾屿紧绷的神经上。
顾屿下意识地抓紧了柜台冰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好吗?”或者“需要毛巾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沈砚此刻的样子太具有冲击力了,那种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原始狼狈和脆弱的状态,让他感到陌生而……危险。比篮球场上那个光芒万丈、颐指气使的沈砚更让人心慌。
沈砚看着顾屿,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这副落汤鸡般的倒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羞恼猛地涌上心头。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被人,尤其是被这个总是安安静静、仿佛游离在他世界之外的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顾屿,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靠窗的一个卡座。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印。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烦躁地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湿衣领,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顾屿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外面是倾盆大雨。他走不了。沈砚看起来状态很糟。
沉默像粘稠的液体,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沈砚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顾屿终于动了。他转身,默默地走向后面的小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和清洁用品。他记得那里有几条干净的、用来擦桌子的白毛巾,虽然粗糙,但总比没有好。
他拿出两条毛巾,走到沈砚坐的卡座旁边。脚步很轻。
沈砚依旧闭着眼,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顾屿把毛巾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然后,他转身想走回柜台那边,拉开距离。
“站住。”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屿的脚步僵在原地。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
“你就打算这么晾着我?”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和压抑的怒气,不知道是对顾屿,还是对他自己,或者是对这场该死的雨。
顾屿慢慢转过身。沈砚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里面翻涌着顾屿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毛巾…给你拿来了。” 顾屿指了指桌上的毛巾,声音很轻,努力维持着平静。
沈砚看都没看毛巾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顾屿脸上,像是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 他突然问,没头没脑。
顾屿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 沈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质问,“这种破店,这种鬼天气?你很缺钱?” 他的目光扫过顾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带着一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顾屿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那种熟悉的、因为阶级差异带来的难堪和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解释什么?解释他需要这份工作来支付书本费?解释他买不起一把像样的伞?在沈砚这样的人面前,这些解释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微。
他的沉默,在沈砚眼里却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和冷漠。
沈砚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淋雨的狼狈、失控的烦躁、被顾屿看到自己不堪的羞恼、还有此刻对方那副油盐不进、永远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样子……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沸腾的岩浆,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空糖罐,罐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沈砚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他身上浓重的水汽和寒意瞬间将顾屿笼罩。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顾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湿透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淡淡的、被雨水浸透的皮革和烟草的味道。
“说话啊!” 沈砚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顾屿这才闻到他身上还有未散尽的酒味)喷在顾屿脸上,“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嗯?淋得跟条狗一样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疯狂和绝望,眼神里充满了被激怒的血丝。
顾屿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四肢百骸。他想推开他,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沈砚此刻的状态太可怕了,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我没有……” 顾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没有什么?没有觉得我可笑?” 沈砚逼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来。他猛地抬手,却不是要打人,而是一把抓住了顾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顾屿痛得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那你看我!” 沈砚几乎是咆哮着,强迫顾屿抬头对上他那双燃烧着痛苦和愤怒的眼睛,“看着我!顾屿!你他妈看着我!”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顾屿生理性地涌上了泪水,视线瞬间模糊。他被沈砚眼底那浓烈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痛苦和疯狂震撼了。那不仅仅是愤怒,那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空洞和绝望。
就在顾屿因为疼痛和惊惧而失神的刹那,沈砚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一拽!
顾屿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扑去,一头撞进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浓重的湿气和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带着雨水咸腥和烈酒气息的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堵住了他所有的惊呼和挣扎。
是沈砚的嘴唇。
冰冷、湿润、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粗暴和绝望,狠狠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