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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修改的志愿表 暴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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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便利店那个混乱、冰冷又滚烫的吻,像一场高烧,在顾屿的生活里留下了持续的低热和眩晕。手腕上被沈砚攥出的青紫痕迹过了好几天才彻底消散,但皮肤下的隐痛,连同那晚沈砚眼中近乎疯狂的痛苦和绝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记忆深处。他刻意避开了“时光慢递”咖啡馆的晚班,换到了更早的时段,只为了降低任何一丝可能再遇到沈砚的概率。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上课、笔记、图书馆、打工。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琐碎的工作里,试图用忙碌填满那晚留下的巨大空洞和不安。
沈砚没有再出现。篮球场事件后,他脚踝的扭伤似乎比预想的严重,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关于他的消息,顾屿大多是从林哲那里听来的,带着夸张的崇拜和羡慕。
“砚哥就是牛逼!家里直接请了康复专家上门,听说用的药都是国外空运的!”
“哎,顾屿,你说他脚好了会不会请咱们吃饭?毕竟你给他递过冰水,也算‘救驾有功’啊!” 林哲一边扒拉着食堂油腻腻的宫保鸡丁盖饭,一边兴致勃勃地畅想。
顾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碗里的土豆丝忽然没了滋味。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救驾?他只觉得那瓶冰水像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后释放出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
时间在秋意渐浓中滑向学期末。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复习的焦躁和实习申请的硝烟味。对顾屿来说,一份好的实习,不仅是履历上至关重要的一笔,更是下学期学费和生活费的重要来源。他熬了几个通宵,反复修改简历,精心准备作品集,目标明确地投向了邻省一家以专业严谨著称的行业顶尖事务所——瑞峰咨询。那里不仅平台高,实习津贴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它远离这座城市,远离沈砚可能辐射到的范围。投递成功的邮件提示音响起时,顾屿盯着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疲惫都化作了眼底一丝微弱的亮光。
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顾屿比以往更加沉默,除了打工和必要的课程,他几乎泡在图书馆里,用大量的阅读和习题来对抗等待的焦灼。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光滑如初,但每当图书馆窗外刮起大风,或者深夜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冷清小路上,那里似乎又会隐隐传来那晚被沈砚铁钳般攥住的剧痛。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顾屿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辅导员李老师”的名字。他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头顶。
“喂,李老师?”
“顾屿啊,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关于你实习申请的事情。” 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听不出好坏。
“好的李老师,我马上过去!” 顾屿挂了电话,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他几乎是跑着穿过校园,初冬微寒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推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和打印机的油墨味混合着扑面而来。李老师正对着电脑屏幕,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顾屿,来,坐。”
顾屿忐忑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别紧张,”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瑞峰那边反馈很快啊,他们对你的简历和在校表现很满意。”
顾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不过呢,”李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们那边今年的实习生名额……临时有了些调整。你申请的那个项目组,可能……暂时不招人了。”
嗡——
顾屿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黑暗和茫然。不招人了?怎么会?他明明看到招聘启事截止日期还没到!
“李老师,我……”顾屿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看到他们的招聘信息还在官网挂着……”
“哦,那个啊,”李老师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信息更新可能有点滞后。不过你也别灰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而且,正好有个更好的机会!” 李老师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顾屿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烫金Logo——沈氏集团。下面是一行小字:“菁英实习生计划”。
顾屿的目光落在那个“沈”字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升。
“这可是沈氏集团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李老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激动和羡慕,“沈砚同学,哦,就是沈总的公子,亲自跟学校打了招呼,点名推荐你去他们战略投资部的实习岗!你看看这待遇,这平台!比瑞峰只好不差!还就在本市,多方便!”
李老师后面的话,顾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太足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打印机嗡嗡的噪音变得格外刺耳,空气中油墨的味道也浓得令人作呕。他看着桌上那份沈氏集团的实习文件,烫金的Logo像一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沈砚。
亲自打招呼。
点名推荐。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什么瑞峰名额调整?什么信息滞后?全是狗屁!是沈砚!是他抹杀了自己辛辛苦苦争取来的、逃离的机会!是他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姿态,粗暴地将自己重新拽回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屈辱感瞬间冲垮了顾屿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李老师!”顾屿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指着那份沈氏的文件,指尖都在颤,“这份‘好意’,我承受不起!瑞峰那边,麻烦您再帮我确认一下!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再找别的机会!”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往外冲,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哎!顾屿!顾屿!”李老师错愕的喊声被关在了门后。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顾屿打了个寒颤,也稍微冷却了一点他沸腾的怒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却更加清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沈砚!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林哲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的影子。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那份沈氏集团的实习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李老师硬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他把它拿出来,重重地摔在桌上。精美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个没有存名字、但顾屿已经无法忘记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简短,直接,带着沈砚一贯的命令口吻:
“实习的事,李老师跟你说了。下周一,早上九点,沈氏大厦22层,别迟到。”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通知。仿佛顾屿的意见和意愿,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顾屿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果然是沈砚!是他干的!他不仅抹杀了瑞峰的机会,还用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安排了他的去向!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顾屿猛地抓起桌上那份精美的沈氏实习文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撕了下去!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坚韧的铜版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撕开,顾屿咬着牙,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疯狂地撕扯着那份文件,仿佛要把它连同沈砚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一起撕成碎片!
封面被扯烂,内页被揉皱,印着烫金Logo的碎片像被折断的蝶翼,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桌上。顾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满桌狼藉的碎片,一种毁灭的快感和巨大的空虚同时攫住了他。
他做到了。他撕碎了这份“恩赐”。可是然后呢?瑞峰的机会已经没了。下学期高昂的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向那个掌控他命运的人低头,去沈氏接受那份屈辱的“施舍”?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愤怒,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力。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指缝间涌出,无声地滑落。不是委屈,是愤怒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是面对强大力量碾压时,渺小个体最深的无力感。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呜咽。宿舍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地上那些散落的、印着“沈”字的纸片,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他。林哲哼着歌推门进来,“啪嗒”一声按亮了灯。
“嚯!顾屿你干嘛呢?黑灯瞎火的……卧槽?!”林哲被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惊呆了,目光落在桌上地上那些明显属于沈氏集团文件的碎片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把沈氏的实习offer撕了?!你疯啦?!”
顾屿放下捂着脸的手,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他看着林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嗯,撕了。”
“为什么啊我的祖宗!”林哲冲过来,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上面烫金的Logo残缺不全,“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吗?沈砚亲自推荐的!你……”
“我不需要他的推荐。”顾屿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更不需要他替我安排我的人生。”
林哲看着顾屿,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那份近乎悲壮的平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嘴里嘟囔着:“疯了,真是疯了……你知道得罪沈砚是什么后果吗?”
后果?顾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当然知道。从沈砚理所当然地问他叫什么,从他粗暴地抓过那瓶冰水,从那个雨夜绝望的强吻……他就该知道,被沈砚这样的人“盯上”,本身就是最大的后果。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实习机会。他失去的,是对自己人生方向那点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掌控权。沈砚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顾屿,只能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那无形的牢笼,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了冰冷坚硬的栅栏。而顾屿站在笼中,看着满地的碎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种名为“沈砚”的强大力量,不由分说地拖拽向一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漩涡深处。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