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灯火渐阑珊》贾七七

2、篮球场边的冰水 九

　　九月的阳光，过了正午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晒得塑胶篮球场地蒸腾起一股刺鼻的橡胶味。金融系对计算机系的新生友谊赛，硬是被炒成了小型盛会。场边围了好几层人，女生居多，尖叫声和加油声混杂着，空气里浮动着躁动的荷尔蒙和防晒霜的甜腻。

　　顾屿是被室友林哲硬拖来的。

　　“走走走，沈砚上场！金融系系草，不看后悔四年！” 林哲兴奋地像自己上场，胳膊肘夹着两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迅速洇湿了他T恤的肩线。

　　顾屿没什么兴趣，他更想把昨天没整理完的课堂笔记弄完。但架不住林哲的热情，加上对方答应结束后帮他带一份食堂的土豆牛肉盖饭——省一顿饭钱，他妥协了。他抱着自己的旧帆布书包，里面塞着笔记本和笔，找了个最外围树荫下的水泥台阶坐下。这里离喧嚣的中心很远，只能看到场上人影晃动，听不清具体喊声，倒是落得清净。

　　场上，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沈砚无疑是绝对的焦点。他身高腿长，动作流畅又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爆发力。突破、上篮、远投三分，每一个动作都引得场边尖叫连连。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笑容，和队友击掌时，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顾屿的目光偶尔扫过场内，又很快垂下，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那激烈的对抗、震耳的呐喊，像另一个世界。他拿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想趁着这点时间看两眼。可笔尖还没落下，场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更大的喧哗，盖过了之前的加油声。

　　顾屿下意识抬头。

　　只见沈砚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一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脚踝，眉头紧锁，脸上那标志性的自信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瞬间涌上的冷汗。他身边围满了人，队友、对手、还有场边冲上去的几个女生，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砚哥！没事吧？”
　　“好像是踩到别人脚了！”
　　“快！叫校医！谁去叫校医？”

　　顾屿的位置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混乱和沈砚痛苦的表情传递出清晰的信息：他受伤了，而且不轻。

　　作为被临时抓壮丁的“后勤志愿者”（其实就是林哲塞给他一瓶水），顾屿看着手里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带来一丝黏腻的凉意。他犹豫了一下。人群那么密，他挤不进去，也不想挤。这种众星捧月的场合，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校医还没来，有人喊着要冰敷。沈砚身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焦急地四下张望：“冰！有没有冰水？快点！”

　　林哲也急了，推了顾屿一把：“水！顾屿！快！你手里的水是冰的！”

　　顾屿被推得踉跄一步，看着手里那瓶水。它刚从冰柜拿出来没多久，瓶身还硬邦邦的，冒着丝丝寒气，确实是最现成的“冰敷”工具。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再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动作有些笨拙，甚至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引来一声不满的“啧”。他顾不上了，低着头，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最前面。

　　沈砚还坐在地上，脸色发白，额角的汗珠大颗滚落，嘴唇抿得死紧。他正烦躁地挥开旁边一个想帮他擦汗的女生递过来的纸巾。

　　顾屿在他面前蹲下，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看沈砚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捂着脚踝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给…冰水。” 顾屿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干涩，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他把那瓶凝结着大量水珠的冰矿泉水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直直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在抗拒过于靠近的磁场。

　　沈砚猛地抬眼。

　　那双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锐利焦躁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顾屿的视线。

　　顾屿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力度，像探照灯，瞬间将他笼罩。他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下意识地想别开脸，但身体僵着没动。

　　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是那个礼堂里坐在角落、安安静静记笔记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拿着冰水？

　　剧烈的疼痛让沈砚没心思深究。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抓过顾屿手里的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他根本没道谢，也顾不上看递水的人是谁，只是急不可耐地将冰冷的瓶身紧紧按在了肿胀发烫的脚踝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带着痛楚的抽气。

　　“嘶——！”

　　冰凉的刺激混合着剧痛，让他额头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顾屿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水瓶的冰冷湿意，还有被沈砚用力抓住时那一瞬间的力道。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甚至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痕。

　　他默默地收回手，手指蜷缩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那点湿漉漉的感觉。他站起身，准备退回到人群外围。

　　“喂！”

　　沈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疼痛的沙哑，却依旧有着穿透嘈杂的力度。

　　顾屿脚步一顿，心又提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地上的沈砚。

　　沈砚一手按着冰水瓶，抬起头，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看着顾屿，眉头依旧皱着，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命令式探究的专注。

　　“你叫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顾屿耳朵里。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索要信息。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顾屿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能被沈砚主动问名字的人，不多。

　　顾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像是被那些目光灼到了。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顾屿。” 声音比刚才递水时更轻，像一片羽毛，几乎要淹没在重新响起的议论声里。

　　“顾屿？” 沈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他的目光在顾屿脸上又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努力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清秀却过分沉默的脸对应起来。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疼痛的脚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校医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顾屿趁这个机会，迅速退出了中心圈。他重新回到树荫下的水泥台阶旁，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沈砚用力抓住时的微痛和冰水瓶的湿冷。那瓶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实实在在地扩散开了。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旧帆布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林哲挤了过来，一脸兴奋：“行啊顾屿！沈砚跟你说话了？他问你名字了？”

　　顾屿没回答，只是把书包背好，声音闷闷的：“我先回宿舍了。”

　　“哎？盖饭不要了？”
　　“不吃了，没胃口。” 顾屿说完，头也不回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刺眼，篮球场上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已经消失不见的红痕处，眉头微微蹙起。沈砚那双带着审视和命令的眼睛，还有那句理所当然的“你叫什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里，带来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篮球场边，沈砚在校医的初步处理下，被搀扶着坐上担架。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向刚才顾屿站过的树荫下。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被踩踏过的草地和几片零星的落叶。

　　沈砚收回目光，看向手里那瓶已经不再那么冰凉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几乎流干了，留下湿漉漉的水渍。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瓶身。

　　顾屿……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在痛苦中递来冰水、却又带着明显疏离感的眼睛，一起被按进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