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7、九月

　　很快，一天的课上完。锦程下午三点后，就进入自由时间。

　　虽然不可以离校，但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合理安排下午的时间。

　　有些人喜欢去社团活动，有些人会去图书馆自习，也有去实验室，或体育馆的……都按自身需求分配精力。

　　学校的氛围宽松，资源很多。

　　综测考核也是全方位测评，即使是选修的艺术课，每项课程作业也要接入教务系统，打分透明。

　　这些分数最后都会反应在绩点和综测上，因此卷王会更卷，卷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但咸鱼也能躺得开心。

　　鸣雎上完课，并没有休息。而是掏出手机，登录系统，确认了下昨天几门课的作业分数。

　　满分是10分，她一路拉下来，屏幕上清一色的10。

　　她这次开学考总分出了意外，后续的各项课程就必须保持高分，最好满绩。

　　即使是艺术课，作业也得次次拿A，才能把综测排名补回来。

　　她长舒了口气，身子往后仰。椅背贴上后面的桌子，她几乎是半悬空着，倚在后桌上。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个个方格灯明亮，窗户上缘悬着一串串彩旗。

　　她马尾压在椅背和后桌之间，她一仰头，马尾又落上桌面堆叠了一层。

　　一只白皙的手按住她椅背。

　　她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祁载阳一手按住她椅背，一手翻动书页。他视线落在书页上，看得认真。

　　一行行长短句，疏密间杂，落满雪白的纸张，淡淡的油墨香浮动。

　　鸣雎数着天花板上的方格灯，数到穷尽时，她看见了后桌那张漂亮的脸。

　　她微侧过头，转身半伏在椅背上。“你在看什么？”

　　祁载阳将书翻转过来，推到她眼前。他看着鸣雎笑道：“诗集。嗯……一个悬疑小说家。”

　　书页上缀着一串串英文。

　　鸣雎拼读道：“‘a dream within a dream’？一个梦里的梦？梦中梦？”

　　“‘我们所见或似乎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梦中之梦而已。’”

　　“这是谁写的？”鸣雎扶着椅背坐起，头却压到了一团既软又硬的温热。

　　她奇怪地转头看，一坐起身，座椅瞬间抬直，落地一声响。

　　祁载阳松开手，椅背从他手中飞出，他手掌被绷红。

　　鸣雎抓起他手腕，翻开他手掌。一道椅背粗的殷红横在他掌心。

　　他手掌本就苍白，没什么血色。这道殷红像是将整只手的鲜血都淤积在此，因此格外鲜艳显眼。

　　“对不起，没弄疼你吧？”鸣雎急道。

　　“没事。”他攥起手要收回，鸣雎却拽着不放。

　　庄锡笑道：“没关系啦，男生都皮糙。小雀儿你下次小心点，别总毛手毛脚的。一会儿你去哪儿？又是图书馆？”

　　鸣雎翻来翻去祁载阳的手。她瞥了眼庄锡，问道：“你去哪儿？”

　　她又问祁载阳：“疼不疼？”

　　祁载阳摇头笑道：“没那么脆皮。”

　　庄锡倾身撑在桌上，笑眯眯道：“走啊，跟哥去模型社？给你看火箭升空。”

　　“行啊，祁……”鸣雎笑意僵了下，似乎后面很难接一个合适的称呼。

　　她停顿时间很短，很快就继续道：“同学，你呢，你一会儿去哪儿？”

　　祁载阳：“我？”

　　鸣雎眨着眼睛，在等他说话。

　　庄锡也问：“对啊，祁哥你一会儿做什么？”

　　祁载阳笑了：“我没什么想法，应该留在教室吧。”

　　鸣雎：“诶？你不出去玩吗？那跟我去图书馆呀？不是说要帮你整理笔记嘛。”

　　鸣雎转身拿起笔记本，递给他。“呐，我已经整理好今天的课程了，这是第一份，请查收～”

　　她眨眨眼，撸起袖子，托腮看着祁载阳。

　　祁载阳略带惊讶道：“你效率这么高。”

　　庄锡伸手就要抢：“什么好东西？给我也来一份。”

　　鸣雎抬手挡住庄锡：“要花钱，很贵的！”

　　庄锡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祁载阳。庄锡笑道：“钻钱眼里了。”

　　鸣雎冲庄锡做了个鬼脸，随后背起书包。她对祁载阳说：“笔记先给你，你有什么问题都同我说，我去图书馆。”

　　她又按上庄锡的肩，绕出座位。“我今晚还有题要刷，模型社就不去了，下次吧，明天后天都行，还有你下周比赛，我给你送花，我记着呢。”

　　她边说边往外走，脚步利落。

　　庄锡扭头拉住她，笑道：“不行，赛场上哪有人收花呀。”

　　“赛后给你～”鸣雎笑着推开庄锡，往门外去。

　　祁载阳忽然转身：“去图书馆吗？我也去。”

　　鸣雎立在教室门前，头发被夕阳熔成金丝。她回头笑道：“你快点，快来。”

　　祁载阳迅速背上书包，迈步到她身旁。

　　鸣雎探出半边身子，冲后面的庄锡挥挥手：“明天见咯～”

　　庄锡孤零零坐在原位，一脸平静。他挥挥手，没再接话。

　　门外，皎皎端着一台相机，逆着光跑过来。

　　皎皎指着鸣雎让她先别动。随后抬起相机，对准鸣雎就是咔叽一张。

　　“好了好了，快来看。”皎皎端着相机，递给她看。

　　照片里，鸣雎迎着光，身上像涂满了蜜一样闪亮。祁载阳在她身后，隐在暗处。

　　夕辉从鸣雎身上泼下，也漏了一缕在祁载阳脸上。因着他白，这一缕夕辉让他的脸像醉酒似的，飞上红霞。

　　鸣雎惊叹不已。

　　皎皎这幅图拍得极好，清晰又和谐，像是电影镜头。

　　皎皎得意笑道：“我刚买的新相机，可贵了，哈苏的！我磨了我妈两年，开学考进了年段前三十，我妈才给我买！”

　　鸣雎：“哇，太好了。你以后就可以到处拍，拍好多你喜欢的照片。你一会儿去摄影社吗？还是去给模特拍照？”

　　皎皎：“我才不用新相机给他们拍，别给我弄坏了，我给你拍吧。诶？祁神，你快来看。”

　　皎皎这才注意到祁载阳，她端着相机塞给祁载阳看。

　　“没事，我能看见。”祁载阳连退了两步，隔出一段安全的社交空间。他低头看皎皎的相机。

　　皎皎笑道：“祁神，你能做我模特吗？我早就想给你拍几张照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祁载阳笑道：“我和栗同学去图书馆讨论问题。”

　　皎皎：“正好呀，我给你俩拍合照。诶，学霸交流，非常好的场景！”

　　鸣雎连声推拒。她和皎皎两人追闹在一起，祁载阳慢慢跟在她们身后。

　　皎皎连着担保几次，不会打扰到鸣雎学习，鸣雎才同意下来。

　　皎皎愉快道：“太好了，到时候你们俩就一左一右构图，我想拍那种穿越时空的效果。还有你表情一定要好一点，要自然一点哦。对了，祁神！”

　　皎皎扭过脸，蹦跳着跟到祁载阳身旁。“辛苦你配合我们拍照啦，我一定保证你们都美美的。”

　　祁载阳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闪避，似乎不太适应皎皎的热情。

　　鸣雎同他笑道：“皎皎最喜欢摄影了，她是专业的，拍照特别会抓角度，拍出来一定好看。”

　　皎皎：“对，你们男俊女俏，怎么拍都好看。”

　　祁载阳微笑点头：“好，我期待一下。”他说话时，往鸣雎身后靠了靠。

　　他身上带着淡淡冷香，香气像幽静的梅花。他一靠近鸣雎，香气就浓郁起来。

　　鸣雎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祁载阳笑着摇头：“没事，有点闷。”

　　鸣雎一把拉过皎皎，拉到自己的另一侧，给祁载阳留出空旷的行动空间。

　　皎皎晃着头问：“怎么了怎么了？”

　　鸣雎笑道：“别蹦啦，留点力气一会儿举相机哦。”

　　皎皎又笑起来，也安静了一些。

　　祁载阳缓缓退到三步的社交距离外，他深深喘了口气。

　　到了图书馆，鸣雎带着人找了间研讨室。

　　研讨室没有人，窗上挂着细细的竹帘，光照进来，疏影横陈。两张黑色圆桌拼在一起，角落有松软的沙发床。

　　鸣雎坐了一天，屁股有些疼。

　　她跪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看英语阅读。皎皎在一旁指点，让她换个摆拍的姿势。

　　皎皎的要求一多，鸣雎就半眯着眼瞪她。皎皎歪着头，用力眨眼。

　　鸣雎笑了下，把椅子调了方向，她按皎皎的指示，伸长双腿，坐在椅子边缘。

　　皎皎挥手：“对，头抬一点，看对面的祁神。对对对，头再往左一点～很漂亮，侧脸很好，我们等个光。”

　　鸣雎挺腰，半扭转过身子。她抚脸，将眼神斜斜地送向祁载阳。

　　皎皎笑道：“很好，祁神你往前一点。”

　　祁载阳往前坐了些，同鸣雎对视。

　　竹帘外的光像琴弦，一根一根，穿破室内浮动的尘埃，落上他的脸，就弥漫成一片雾光。

　　雾光照透他的眼睛，成了琥珀糖色，另一边侧脸则沉在阴影中。

　　鸣雎看着他的眼睛，长久地对视。他轻轻笑了。

　　鸣雎垂下眼，眼睫颤了几次后，她瞥向桌上的书。

　　“别低头呀，往祁神那边抬一下，好看的！”皎皎拍了几张照片，让他们继续调整姿势。

　　鸣雎重新抬起脸，望向他。她眼神不定，像水面上的蜻蜓，时而掠过他的眼睛，时而停栖在他鼻尖。

　　皎皎拍完这几张，又让他们换姿势。祁载阳转身笑道：“摆的姿势太精致了，好看是好看，但不真实。”

　　皎皎问道：“怎么真实又好看呀？”

　　鸣雎略松了口气，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忽又听见祁载阳唤她：“栗……”

　　“嗯？”鸣雎抬起头。

　　他顿了下，又笑起来。是放松又温和的笑。他说：“栗神，你正常看书吧，我来试试。”

　　他语气自然，声音像叶隙间的风，清疏好听。

　　鸣雎愣了，脸也有些麻。

　　他叫她什么？栗……神？

　　同学间常以某神来称呼学霸，但一般都喜欢这样叫男生，从来没人叫过她栗神。

　　鸣雎抿紧唇，低头去抓桌上的书，手滑了几次才抓起来。

　　原来……不是她站得不够高。

　　是别人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