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周末中

9、等我回家 四处飘

　　四处飘散的蒲公英，都在悄无声息中成为生命的萌芽。等待，常常是为了静候希望的绚丽多姿，而放手，是为重逢埋下雀跃的种子。

　　景耀抬头一看，撞上了郑绎不曾移动的目光。
　　矛盾是景耀骨肉里的暗潮涌动，怀念踏青时公园里随心所欲的风筝，渴求有人抬手擦拭自己眼角溢出的泪水，却只有无数个日夜借着床沿玻璃窗的反光，看着疲惫的眼睑兜不住豆大的泪水，如锋利的刀刃划过憔悴的脸颊，刺在喉咙，隔断风筝，让它轻飘飘地越飞越远，坠落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面。
　　私自将结痂的伤口狠狠撕开，却不敢直面流脓的血水与溃烂的伤口，宁愿它再次在瘙痒的疼痛中愈合。

　　景耀别过眼神，捏了捏衣角，“不要再给我送糖了，我不爱吃。”

　　小心翼翼地寻求一颗变质的心，太愚蠢。

　　但对于郑绎来说，
　　爱人如初
　　有多难呢？
　　他不害怕被错怪，不害怕赎罪，只害怕所有的一切变成风筝折断后的一句不记得了，从此他们的曾经变成别人的故事。

　　“我错了，那你现在需要什么呢？”，郑绎毫无表情的脸庞变得眉眼弯弯。
　　总是这样温柔的谈吐让曾经的景耀溺死在这片不知尽头的爱情海里。

　　景耀忍无可忍伸手推搡郑绎的腰部，力气不大，却将郑绎逼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不需要任何东西，如果你是想要追我，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
　　人多的公共场所里，景耀的声音并不大，轻挠着郑绎的耳根。
　　郑绎没有回话，似乎这样便可以将时间拉长，逃离景耀的拒绝，变成一场假想的梦魇。

　　“爸爸！你怎么在这。”一句童声打断两人焦灼的氛围。
　　郑巍莱拽着书包背带小步跑来。“爸爸，我饿了。”，巍莱的小手钻进郑绎捏紧的手心，“什么时候回家？”
　　郑绎伸手揽住男孩的肩膀，低头说道，“爸爸车钥匙落在办公室了，你和叔叔上去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男孩点点头，迈开一步，伸手牵住了景耀的手，“哥哥，你也来我们家吃饭吗？”

　　男孩亮着期待的面容，没等景耀回答，便拽着王叔的手小跑向电梯，“哥哥，你一定要来啊！”

　　景耀吞咽着口水，依旧低头看着白石砖地板。
　　“你要来吗？”郑绎抿了抿唇，右手揉搓着裤子口袋。
　　景耀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有点饿了。”
　　缓缓吐出的几个字抚平了郑绎褶皱的心，郑绎嘴角提起一丝笑意，将手快速抽出口袋，却在空中一滞。
　　“我带路，做我的车？”
　　景耀轻轻点头，走在了郑绎宽厚肩膀的身后。
　　景耀抬头望着西装背影，观望了很久，总感觉笔直的身躯与金碧辉煌的落日余晖截然不同。
　　‘你好像全身都是蓝色的，遮住漫天夕阳。‘，景耀耷拉下眼皮，无意识地跟着郑绎。
　　‘又好像有地方熠熠生辉，是哪里呢？’

　　景耀思考着，不小心撞上郑绎的后背。
　　郑绎偷笑着，“你要坐副驾，还是？”
　　“我坐后排！”景耀眼神乱瞟，打开后排门坐了进去，挪到了司机座位后面，就连后视镜也看不到的地方。
　　下一秒关上的车门又重新打开，郑绎低着头坐了进去，笑脸相迎，“我家有司机。”
　　景耀回头，看着郑绎的双眼，第一次感觉那不是一汪清澈的泉水，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还是坐在……”,说着景耀就要带开车门下车，却被郑绎拽着衣角拉回来。
　　“别从那边下车，那边有很多车，从我这边下。”郑绎退了出去，给景耀留下离开的空间。

　　景耀从后排换到副驾，郑巍莱也拿着车钥匙，冲进了后排。
　　“我回来了！”
　　巍莱掰着副驾座位，将头探到前方，“哥哥！你真的还在！”，说完将车钥匙递给了司机。司机收下车钥匙后，将口袋里的备用钥匙往里塞了塞。
　　景耀撇过头，笑着看向男孩，点了点头。
　　郑绎将巍莱拉回后座，“系好安全带，别闹。”
　　“爸爸，今晚吃什么？”男孩将安全带戏好后，爬在郑绎的手臂上问道。
　　“你想吃什么？”
　　“黄焖鸡米饭，炒生菜。今天学校吃的就是这个。”
　　郑绎转头对上巍莱闪闪发光的眼神，“今天的阿姨是做西餐的。”
　　“可是我想吃！”巍莱的哭喊只换来郑绎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可以做。”前排传来的话，让男孩又向前凑去，“真的吗！哥哥你最好了。”
　　郑绎又伸手将巍莱拉回身边，“谢谢你。”，巍莱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穿梭，识趣地没说话。
　　“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好谢的。”景耀淡淡说了句。

　　这句话传入郑绎耳朵里时，他先是心脏一沉，思绪才开始回溯到那些日子。那些晴朗的白天，那些雨夜。
　　没人怀念夏日炎炎，没人怀念雨天浑身上下的黏腻感，怀念的明媚是屋内两个人的时光，怀念的阴雨天是街头遮挡屋檐下彼此靠近的心。

　　车辆缓缓驶入郑绎小区的停车场，走进郑绎家中的时候，木松味比记忆中更甚。

　　景耀自觉走到厨房，一切摆设倒都没怎么变，景耀伸手将围裙取下，围裙摆放的位置不变，纤细修长的双手交叠着将围裙系在身后，围裙的款式没变，就连...
　　郑绎在厨房推拉门里冒出头来，“我给你打下手吧。”，景耀闻声转头，看见来人已经将同款围裙乖乖穿在身上。
　　就连打下手的人也没变。
　　微弱的亮光在即将消逝时偷偷从窗缝里溜进几缕光丝，景耀被什么东西晃了眼睛，却只当眼里进了沙子，眨了眨眼。

　　厨房里不久便响起丁零当啷的响声，一些没有被油烟机吸走的烟雾飘进客厅，巍莱爬在餐桌前，蹬着双腿，闻着饭菜香味，摇头晃脑地等待着。

　　很快木质餐桌便摆满了许许多多家常菜，“抱歉，让你来家里吃饭却是你做饭。”郑绎从厨房拿出碗筷摆在桌上。
　　景耀举着最后一道菜，略过郑绎身旁，轻手放在餐桌上。“对不起的话少说，快吃饭，别饿着孩子。”
　　郑绎无言，想伸手帮景耀解掉围裙，却被景耀躲开。郑绎愣了神，看着景耀缓缓脱下围裙，一举一动好似与从前并无一二。
　　可是，郑绎捏着自己的围裙，眉眼婉转，他果真比原来瘦了很多，围裙在他身上，已经不合身了。郑绎将自己的围裙抬手挂好，用余光望向景耀的背影，回头不自觉丈量起围裙的尺寸。
　　如果是现在的话，自己一只手便可以环住他的腰吧，郑绎握紧了拳头，心跳染上急促，回忆吞噬全身，如岩浆般迸发出两人紧紧拥抱午后的画面，将彼此嵌入对方的身躯，随着夏日窗外蝉鸣，让他误以为抱上的那一刻便是永远。

　　屋内人倒是比以往更多，餐桌前大家却只是低头吃饭，相敬如宾，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安静的氛围里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忽而椅子向后拉扯的声音冲破了凝结的空气，“我吃饱了，先回家了，谢谢。”景耀站起身来，准备离桌而去。
　　“等一下.”郑绎伸手想要扯住衣角，却没追上景耀离开的步伐。郑绎迅速推开椅子起身，顿了一下，转身低头在巍莱额角落下一吻，“乖乖吃完就睡，我去找哥哥有点事。”
　　“老爸快去！”巍莱依旧坐在原地，面带微笑。
　　快去吧，这顿饭菜真的很好吃，比学校里的要好吃一百倍。郑绎勉强的笑容印在男孩脑海里，快把哥哥找回来吧，在你回来前，我一定会乖乖睡着的。巍莱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想着，嘴角挂着一粒米饭。

　　“等等，你先别走。”郑绎的声音穿过楼道，结结实实地进入景耀的耳朵里。
　　景耀站立原地，干脆利落地转身，差点撞上追来的郑绎。
　　“你是不是以为我欠你一辈子！”景耀嘴唇微张，眉间搅在一起。
　　“你从来不欠我。”郑绎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人，
　　“生气，”
　　“还是，”
　　“怎样都好。”
　　“就是别离开，别不要我，”
　　“放你走是骗我自己的，”
　　“我发现，”
　　“我还是没有办法放手。”
　　“我发现，”
　　“我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

　　“等我回家。”

　　郑绎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喘息，带着哀求，带着眼角的湿润。

　　景耀没有说话，郑绎试探地捏住景耀的衣角，景耀紧咬着嘴唇，让疼痛感麻痹思考，或许他该走得更坚定些的，

　　但分开的手被戒指硌到了。

　　‘他结婚了，郑绎他结婚了，他有孩子了。’景耀下意识低头看向那枚戒指，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也不愿不敢认真地看向郑绎的手。
　　白皙的皮肤裹着分明的骨节，婉转凸起的血管，月下抚摸颈肩的指腹，带着流光溢彩，淌过全身，引起阵阵酥麻。
　　挂在无名指的戒指印在景耀不断放大的瞳孔，这个戒指，为什么，
　　景耀呼吸加重，却未表露，隐忍心头，为什么，这个戒指，
　　是曾经的素戒。
　　是那枚永远不会忘记，刻在骨肉里的素戒，而它的另一半，正被自己收藏在床头柜深处，永不见天日。

　　原来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晃了神的亮色，是烙在手指环上的素戒。

　　景耀抬头看向郑绎的双眸，看见湖面被微风扰乱，看见眼角涟漪泛起的那一瞬，那份真正的心安，原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