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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自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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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将头深埋在宽松的咖色围巾中,从郑绎身旁草草走过。公司的自动门很宽敞,景耀也可以选择转身等待下一个时机。
‘但是’,景耀紧握的双拳在口袋里闷出了冷汗,‘他会不会认出我,会不会我也让他……’
宽厚的手掌扣住了景耀的手臂,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料仍十分有力,引得羊绒衫出现几道深色凹陷。景耀更用力一缩,四指紧紧包裹住大拇指,转头只看到撇过头的后颈。
“巍莱,在车上等爸爸好么,等下带你去吃好吃的。”男人的语气犹如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景耀下意识将手肘一拉却未能挣脱得开。
‘让他魂牵梦绕……’
景耀鼻尖涌上酸意,‘只有自己总是忘不了。’心底浪潮翻腾使得手臂泄了气,任凭它靠在郑绎手心。郑绎借力轻轻一推,将景耀带离大门中心。
郑绎用自己身躯挡住过往行人,俯身靠近的动作一顿,又微微远离几许,轻声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好么?”
‘靠的太近了’冷风穿梭过发丝,贯入骨髓。‘可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痛苦,在看见你的那一瞬,只有一句好想你。’
郑绎将景耀白里透红的手放入羊绒衫口袋,静默等待他的抬眸。
‘我恨你,恨你那天没来赴约,恨你没推开的那扇门,恨你出国后的了无音讯和现在的突然出现。我恨你,可是,偏偏爱你多一点。’景耀大脑有些发懵,前额一团乱麻,下意识抗拒,迈着步子走开。
寒意袭卷全身,穿不透叠穿的衣服,却直入内心。郑绎挑拨着指尖,在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指甲印,看着景耀一步一步消失在人海中。
阴冷潮湿的空气在景耀心中蔓延,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像融化的蛋糕平铺在车窗,模糊了一切景色,颗颗哒哒的雨声,敲击着呼之欲出的答案。那些千穿百孔的洞,在血液里扎根的箭,是丘比特的遗落人间。那个不愿醒来,在泥沼里越陷越深的的人,是被灵魂出卖的自己。
景耀脱下外衣,缓步走进洗浴间。蒙蒙的雾气冲散冷意,淌淌而下的热水扑湿了翘起的碎发,顺着凸起的肩胛骨划向折碎的蝴蝶骨,接着若隐若现的腰线,形成深林中温润的小溪。景耀双手环抱放在胸前,闭眼扭动着脖子,驱散袭上的疲倦,压抑扑通直跳的心脏。
景耀睡眼惺忪地蹭了蹭眼前人,郑绎单手揽过景耀的腰肢,向上拉了拉被角。“早餐吃什么?”
“你想要怎么做?”景耀依偎在郑绎怀里,靠近了几分。
“你愿意和我走吗,我们出国?”郑绎嗓音携着沙哑。
“我爸呢?”
“你快成年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带你走,不,只要你点头,我一定会带你走。”
景耀没回答,散落的发丝在微风中擦过郑绎的额角。
“如果我不想走呢?”
郑绎牵起景耀的手,放在唇前,扬起笑容,若有似无地碰了碰无名指的素戒。
“我等你,永远。”
“那我反悔了,要怎么找到你?”景耀任凭郑绎牵着自己的手,语气软弱。
郑绎双手捧着景耀的手,将中间三个指头捆住捏紧,拉过大拇指贴近耳朵,小拇指碰上唇角,是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我等你的电话。”
景耀看着郑绎眼中的波光婉转,接着这个姿势捧住郑绎的脸,向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景耀拿着洗手台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湿发。‘后悔?’景耀自嘲地笑了笑,‘他的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了。’景耀甩了甩手,摸索衣服里的u盘,却摸到一个方型卡片。景耀一头雾水地一并拿出来,霎时一顿。
“郑绎”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的名片,还有,景耀目光下移,他的电话号码。
笔直的西装裤脚连着凹凸有致的身形,厚实的背部连同宽肩衬着外套挺立,郑绎迈着步子走进车后座,换上一个标准的微笑,揉了揉身旁人的发顶。
“今晚想吃什么?”
“大鸡腿大鸡腿好不好!,学校里那些菜都好好吃。”孩子晃着双腿询问着。
“我叫阿姨做给你吃好吗?”郑绎将围在巍莱脖子上的围巾拆下。
“阿姨做的菜总感觉少点啥”男孩拱起背撅了撅嘴。
“可是爸爸不会做饭啊。”郑绎无奈地笑了笑。
“那还是吃寿司吧。”男孩说完躺倒在郑绎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郑绎嗯了一声,捏紧了手机,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一扫而过,郑绎却无暇顾及,脑子里飘过一帧帧他们在一起时的画面。路灯下牵着手的彼此,栏杆外此起彼伏的建筑装着万家灯火,零零散散的星星指引着十五的圆月。关了灯的操场,是晚自习下课后独属他们的十分钟,周边成群结伴回宿舍的学生们讲述着他们的日常趣事,无人知晓角落里他们的心潮澎湃。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伴着冷月,他们仍然坚信拥有无数个的未来,含情脉脉的对视中,却忘记记住对方双眸的温度。
深夜降临时,郑绎双手撑坐在天鹅绒床铺,略微压出褶皱。抬眼看向落地窗,又是一轮圆月。手机屏幕亮着躺在一旁,通讯录“小猫”两个加粗白底毫无保留地袒露眼前,一连串蓝色号码至今没敢按下。国外的日子,倒数30秒鼓起的勇气总是在最后一秒变成退出界面的下次一定。郑绎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今天借机塞入口袋的暗示,能等到爱的响铃么?
咚咚,木门应声而开。“爸爸,我睡不着。”
郑绎招了招手,将巍莱揽入怀中。“想不想听睡前故事?”
郑巍莱借势爬上床,滑稽一笑,“今天那个哥哥是不是爸爸屏保上的人?”男孩摇了摇郑绎的胳膊,“听这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郑绎闻言一顿,低头笑了笑,隆起的眉骨遮住黄晕色的床前灯,留下一片昏暗的水潭,看不清眉眼间的曲折。郑绎将巍莱拉至床头,为他盖上被子,单手撑头,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从前呢,有两个男孩很要好,相约一起去看雪山。经历重重困难,以为终于要远走高飞,最后却像冬日的雪花落到地上,都化掉了。”说罢,郑绎用手左右摇摆模拟从天而降飘落的雪花。
“哥哥不见了吗?”男孩睁着眼睛乖乖问道。
郑绎摇摇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巍莱翻了个身,“反正不管怎样,只要爸爸追回哥哥,就能去雪山了吧。”巍莱眯了眯眼,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倦意。
郑绎将拍背的动作渐渐放轻,看了眼睡熟的巍莱,勾起了嘴角。
“嗯。”过了几秒,安静的房间传来一句气音。
进入梦乡的男孩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最后的应答,郑绎目视前方,看着某处角落。依靠过的窗前,牵过手的操场,接过吻的公园,患得患失的夜晚。郑绎最终躺倒在床上,面朝洁白的天花板,也许他是讲给自己听的,名为欲望的火苗,慢慢撕破保鲜膜,得到放纵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