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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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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剑,你不累吗?
心底回荡的声音跌落不为人知的水面,发出闷响,余音绕梁。
一切不过故地重游,就算是一只井底之蛙,只要我是径寸核舟,抬头就是万丈晴空。
一切不过物归原主,
我是你的,
求你,占据我的生活,再多一点。
千方百计,千言万语,只求一个回心转意。
郑绎替景耀掖好被角,轻手轻脚下床,准备向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郑绎听闻转头,看见景耀半撑着上身,睡眼惺忪。
“暑假要结束了,我买点上学要用的东西。”
“你先睡,我晚点回来带你出去玩。”
窗帘包裹整个房间,昏暗的光线不足以窥见郑绎的神情,只能轻微听见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音。
景耀没说话,只是淡然默许,重新躺回床上。
关门声的回音渐渐被平稳的呼吸声所取代,一切重归宁静,回到被黑暗裹挟的自己,看着如黑洞般的天花板发呆。
没遇见郑绎之前的世界,总是这样。
但好在枕边仍有那个人留有余味的木松香,景耀转身将整个人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贪婪地吸吮着转瞬即逝的体香,闭眼就能想象到夕阳西下自行车后座靠在他的后背,再次感受春风拂面。
睡觉吧,睡醒了就能重新看见他了。
“你又来了。”
男人靠着沙发,一手拿烟,一手敞开靠着沙发沿,正视眼前大声嘈杂的电视,没给站在门口的人一个眼神。
屋内烟雾缭绕,郑绎轻咳了几声才做回答,“嗯,我决定,带他走。”
“别拘谨,进来坐。”,景辰徵挥了挥手,示意郑绎坐到前面的小凳子上。
“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话语落下,笑声夹杂着电视声响彻整个狭小的房间,“小伙子啊,不是,哈哈哈哈哈。”,男人的烟抖了几抖,几抹灰烟随着动作散落,消散在空气之中。
“你以为自己是救风尘吗?,我这是青楼吗?”,景辰徵挑着烟尾,指尖顺着烟尾指着眼前人。
郑绎眼尾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紧握,指尖压出泛白。
“你是我上帝吗?”
对面传来的话语像是火苗熄灭前最后沾染上的一丝空气,直戳郑绎跳动的神经。
“我想让他有一个真正的家!”,郑绎上前扯着景辰徵的衣领,指骨像紧绷的弓弦,眉峰拧成一道深沟,将所有的情绪从中一泻而出。
骤然凝滞的空气中带着硝烟滚烫的灼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划过景辰徵的脸庞,划碎景辰徵的高高在上,也划开,
被郑绎亲手关上的房门。
“郑绎,你每次出门,都是来这里吗。“
熟悉的语气从不远的门房传入耳畔,郑绎动作一滞。
人不是在一瞬间长大的,但人是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长大的。
郑绎想带景耀离开这个家,去让他感受真正的家是什么样的。
可什么才叫做家呢?人们总把永久定居的地方叫做家,
但直到很多年以后,郑绎才知道,有牵挂的地方就叫做家。
而让人有牵挂的人有太多,被遗落下的人算,忘不了的孤魂也算。
“郑绎,我们回家吧。”
郑绎紧紧捏着的指尖泛白,将头转向门口勉强扯出个笑容的人。低垂的发梢遮盖在眼前,看不清蕴藏的神情,脚尖抵着门沿,没有踏足进来分毫。
“好。”,褶皱的衣领挺立在空中,郑绎将手缓缓放开,缓步走向等待在门口的人,碾着地板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来回挣扎,带着隐藏在深处来回跳动的心,将滚烫的血液递送到伸出的指尖,却落了空。
景耀在郑绎刚好抵挡在自己身前,直到眼中再也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时收起了笑容,转身下了楼,留下在后面来不及握住一寸衣角的人。
门半掩着,楼道里的应声灯随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依次闪烁着,而门内嘴角仍旧叼着烟尾的男人,只是将衣领褥平,伴随着电视机内随便播放的节目,从裤袋中摸出一根新的玉溪半拢着手,让狭小的房间内重新布满烟笼雾锁,将自己埋葬其中。
“景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郑绎终于在景耀迈出这栋楼的最后一刻,伸手握住纤细的手腕,凸起的骨节隔着单薄的布料硌在郑绎手心。
景耀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发丝随着微风吹拂散落在两旁。
“郑绎,我很可怜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活在这里,不想让你烂在这里,我想带你走。”
话语的每个字敲击着每一处墙壁,带来微弱的回音,泛起涟漪的水面,不愿再隐藏深海的秘密,却在将要浮出水面的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巨浪重新拍打回海底。
景耀抬眸的眼神里,眼尾染上潮红。
“郑绎,有的人为了心中那点自由的理想活了大半辈子了。但是有的人生下来就只能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他们不想么,是他们没有抱负么。这是他们的命,他们注定只能为了活着而活着,打拼了大半辈子也只是活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有更好的生活而已,我们一起做飞出去的鸟好不好?”,郑绎捧上景耀的脸颊,包裹住滚烫的温度。
“我能活着就很累了,很难再去想什么未来。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多美好的回忆,谢谢你让我看见极夜里的太阳,但是你才是自由翱翔的鸟。”
“你相信我好不好,有很多人都像我们一样经历痛苦的阶段,但他们坚持下来了,我们也会在未来收获幸福的对不对。”,郑绎俯身想对上景耀温润的眸,却被后者撇头躲开。
“郑绎,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听过很多故事,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收获了很好的结局。那时我想,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有毅力,面对困难勇敢面对。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我爸还不这样,我也不知道是我害死了我妈。”
“我也想能有直面困难的勇气,但只有我一个人不够。”
映在郑绎眼底的只有覆盖在发梢之下紧抿的嘴唇,泛着薄白,直到一瞬,指腹感受到眼泪的灼热。
“不是你,你是无辜的,你妈妈也不会怪你的,景耀,你妈妈也不想自己选择生下你后却一直刺痛你对不对?。”
“现在有我,有我够吗?我什么都给你”
凝滞的空气中,所有话语染上如鲠在喉的欲言又止。
“我有你够,你有我,“,景耀双手附上郑绎的手掌,略长的袖口覆盖住他的虎口,将滴落的泪重新沾染回自己身上。
“对你来说太多余了。”
“景耀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没你,真的不行。”,郑绎的声音将所有的体面撕碎,染上颤抖,带着哭腔。
“没有什么是真的不行的,没有人离开谁会真的不行的,我从小没妈,我也活到现在了不是吗?”
“郑绎,我太羡慕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也羡慕朝夕相处的亲情和爱情。他们太勇敢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景耀将郑绎的手放回他的身侧,醒了醒鼻子。
“但我,景耀,其实我从小就是个胆小鬼。”
郑绎仍旧用食指勾着景耀即将离开的手,顺势触碰到曾经送给他的戒指,冰冷刺骨。
“那我们的曾经呢?我们的戒指呢?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景耀嘴角上提笑了笑,随手摘下戒指转身向外扔去,划过空中,坠入草丛的声音被穿梭的风声覆盖。
“这样吧,郑绎。我们的以前,我们的一切,你都当是我欠你的吧。”
“怎么还?”,郑绎指尖仍旧留着景耀的余温。
“怎么还…要不这样吧,我退学,好吗?你每天看着我的脸,也挺膈应的吧。”
每一个字,每一个尾音,都像抛到井底的硬币,坠入无声水面路过的人往下特意伸头看也不会注意到,高挂的太阳仍旧熠熠生辉,努力让每一个角落都有被照射到的机会,但是对于径寸核舟,一枚无人在意的硬币便可以轻松遮住所有投射的光芒,从此深陷暗淡无光的世界。
“不用,你继续你的活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