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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真假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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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磅礴,呼啸而过的风拽着冷冽的刺痛划过泛光的玻璃窗,带着挥洒的雨滴肆意地拍打在跳动的心脏,混着干涩的青草味冲入鼻腔。
裹着被子卷曲身体的男人无声抽噎,泪水充溢在眼角,直到裹满无法送出的思念,形成晶莹剔透水珠,才在背着光的暗色里顺着鼻梁流入另一个思念的源泉。
“你继续你的活着,我走。”
话语被裹挟在龙卷风中心,看似对自己毫无伤害,却再迈出一步,细想一丝,他们的未来便在看不见的远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今天不该说这么重的话的,其实丢掉的戒指再找回来就好了,只要丢掉的不是自己,只要找不到的,不是他们已经许诺好的未来。
轰鸣的雷声伴随着瞬时的闪电在窗外响起,忽的闪光映在郑绎紧绷的唇,又一滴泪划过,犹如冰锥坠落在心间,泛起血肉模糊的浪潮,与四面八方袭来的思绪万千混杂在一起,最后稀释成一滩被人践踏的水潭。
没关系,只要还有一丝爱,你说过的所有话,做过的所有事。
全都一笔带过,烟消云散。
所有的一切,我只当是男朋友一次无理取闹的撒娇撒痴,我只当,是你的口是心非。
窗外的雨掠过窗户蜿蜒曲折,形成一层蒙雾,遮盖住窗外的风吹草动,覆盖住老旧房子的一角,窸窸窣窣的草丛中,空气中满溢的泥泞腥气。
同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望着渺小的人们汇聚成万家灯火,又是数年从指缝间流过。落座在车后座的景耀抬头望着稀疏的星光点点。
今夜是个晴朗的,夹杂着微风的,没有雨的。
“要不要给你开点窗,吹会风会不会舒服一点?”,郑绎的眼神从后视镜望向半撑着脑袋的景耀。
后者轻轻摇摇头,将头靠在车座上闭上双眼,微张的嘴巴缓缓吐露出几个字,
“其实,我今天不该说这么重的话的。“
“欠你一辈子这种事,对不...”
“没事”,郑绎收回眼神,喉结滚动,直视着前方将要变绿的红绿灯。
“我不在意。”,郑绎嘴角扯出的一抹笑容,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消弭在墨色中。
不在意,没关系,我知道。
扎根在郑绎心中快要枯黄的树,迫使这几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从他嘴里说出。
但景耀不知道的是,这是更早之前从同一个刻苦铭心的雨夜就存在的,或者说,被雨夜孕育的苍天大树,早在一个夏末的课间,望着人生嘈杂中的安静睡颜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一颗注定要发芽的种子。
景耀眼皮微颤,拇指嵌入食指指腹埋没于暗色中,细水长流的痛苦像与日俱增变长的指甲,直到剪断后才发现指肉已经烙下深深的印记,在一个烟花易冷的时刻假装忘却。
只是模糊溃烂的记忆,
“我...”,景耀张了张嘴,冷风灌入喉咙,带着干涩。
剪不断,理还乱。
“蔚莱?那孩子是叫这个么?”
“嗯,我偶然遇见的,爸妈早逝,一个人在孤儿院怪可怜的。”
车速平稳,连同着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波折。
“有时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你没问过他怎么想?”
“万一他觉得孤儿院的生活也不错呢。”,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顺着眼尾指向寂静的夜。
“也许吧,也许他觉得那的生活不算太差。“
“但那时他拽着我的裤角跟我说让我带他走,而我正好,也有给他一个家的想法。“
听闻景耀嘴角挂上淡淡的笑意,又在下一瞬销声匿迹,“这个家,只有你们俩个人吗?”,掠过减速带的震动让景耀的心跟着一起摇晃,传来微微刺痛。
在被黑暗笼罩的小屋里,裹挟着时而传来的惨叫声,将所有情绪嚼碎了咽回喉咙里,暗淡无光的夜里,戒同所中终于有了顷刻的安宁。景耀咬着起球被子的一角,紧闭着双眼,努力做一个正常的孩子,期盼能早点回家。
寂寞挺好的,
发呆很舒服,
感受风从床沿缝隙偷偷溜进的温柔气息,
也能让自己开心,
不用幸福,
能短暂的逃离痛苦就好。
景耀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想了十年。
为什么我的生长痛比别人晚呢?
我不是乖孩子吗?
景耀独自一人坐在亮光的一角,戒同所的片刻安静冗杂着肆意飘荡的灰尘,弥漫在投射的光影里,景耀只能看着转瞬即逝的光辉,却将所有的肮脏吸入肺腑,藏匿在母亲遗留的血液里。
我害怕你看见我的眼泪,我心疼你的心疼,我隐藏我的脆弱,
我想用一颗真心换你的幸福,
但原来我错了,
你的爱像一场小雨,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淋湿了,
“这个想法,还差一个跟我一起实现的人。“
“我在等。”,汽车顺着车库里蜿蜒曲折的车道不断向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停滞的空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一轮又一轮。
连绵阴湿。
“那我呢?我还爱你。”
“你明明懂,就不要拆穿心知肚明的谎言了。”
原来那天晚上违心的话,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幸福,只是各自守着孤城,带着一颗不愿诉说的心,却忘了城早就空了。
汽车停在一处空着的车位,黄晕的车灯包裹着车身,独属于车库的霉味萦绕其间。
“我的机会到此结束了吗?”,郑绎手掌包裹着手刹,指尖泛起薄白。
“约定的日子,我从那里逃出来了。”
“可你为什么不来?”,景耀以为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愠色的,带着不甘的。
但只是顺口而出,淡薄得像黎明破晓时飘渺的雾,抓不住的话,下一秒就散了。
那天阳光晕着刺眼的暖黄,眼神在浮光掠影的人群期待一个逆流而上的身影,脚步像扎了根,不曾移动半分。景耀的脖颈冒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干涩的唇被烙下了深深的牙印,却只等来抓他回去的人。
周围的行人有的草草而过,有的人驻足观看,掩着嘴角,却毫不顾忌地举着时刻捧在手心的手机。
后来景耀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溃烂的墙壁,不知道那天他到底埋没在人群中不肯出来见自己,还是根本没有踏足过那个捆住他熠熠生辉18岁的地方。
景耀将头后仰在车后座上,雪松味道萦绕身旁。
居然真的问出来了,在一个平淡的夜晚,在暖光微微笼罩下的车里,谁都没有看着对方。
其实什么答案他都不想听,也不愿意听了,或许,误会还至少留着个念想,留着个编织谎言的机会。景耀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手掌附上车把手准备下车。
“你去了?”
“你跟我说你不去的,你让我忘了你。你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我。”
“不是吗?”,尾音在略显高昂的语气中急转直下,飘散在无形的波纹空气中。
握住车把手的手一顿,景耀猛地回头,对上郑绎同时刻投射过来的眼神。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藏匿着暗色中的炙热滚烫,景耀从嗓子中挤出一句话,眼角抖动。
“你说什么?“
景耀瞳孔那骤然缩紧,眉眼依旧维持着原有的舒展弧度,只是眼潭最深处,浪潮被凛冽的微风吹拂,在薄白的眼睑留下一丝波澜。
“什么意思?”,景耀本来嘴角无意识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什么叫我说我不去?”,眼眸却在下一秒映着亮光泛起涟漪。
孤岛是幻想,爱到妥协是幻想,矛盾与挣扎是幻想。
那什么是真的,
景耀对着那双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黄棕色眼眸,眼皮起了褶皱。
“郑绎,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