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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砚染渊色 耽美 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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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雪,十年未曾这般大过。
楚瓷砚立于风雪中,玄色道袍被卷得猎猎作响,却丝毫动摇不了他挺拔的身姿。
他指间的桃木剑泛着冷冽的光,剑尖直指前方那座破败的古宅。
宅子周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怨气冲天,连飞鸟都绕着走——这里是“渊”的巢穴。
世人皆知楚瓷砚。
十五岁下山游历,二十年里斩妖除魔无数,从无败绩。
他出手狠戾,从不留情,哪怕是尚未作恶的小妖,只要被他撞见,也难逃一剑穿心。
有人说他天生冷血,没有七情六欲,有人说他曾被妖物所害,心已成铁。
楚瓷砚从不在意这些评价,他的道,便是斩尽天下邪祟,护苍生安宁。
“楚道长好大的架子,让本座等了这么久。”
一道慵懒的男声从古宅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魅惑。
黑气涌动间,一个红衣男子缓步走出。他长发披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尾上挑,唇色殷红,明明是男子,却美得雌雄莫辨。
他赤着脚踩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脚边便瞬间消融,仿佛有无形的热浪包裹着他。
这便是渊,近百年来最凶残的恶鬼。
他以活人为食,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却因法力高强,无人能制。
楚瓷砚面无表情,桃木剑往前递了寸。
“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渊轻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楚道长别急啊,我听闻你从不近女色,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子皇女请你赴宴,你都能转身就走。”
他一步步走近,红衣在白雪中格外刺眼。
“不知道长这般定力,能不能经得起本座的诱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已到了楚瓷砚面前。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渊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楚瓷砚的脸颊。
楚瓷砚眼神一凛,侧身避开,桃木剑带起一道劲风,直刺渊的心口。
渊却像是早有预料,轻巧地躲开,红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冶的弧线。
“道长这般不解风情,可真是无趣。”
渊落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像只栖息的红鸟。
“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你能在三个月内不动心,本座便束手就擒。若是你动了心。”
他舔了舔唇角,笑得魅惑。
“你便要放本座一条生路。”
楚瓷砚眉头微皱,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恶鬼。
但他也确实需要时间,渊的法力远超他的预料,硬拼未必能胜。
“不必赌。”
楚瓷砚冷冷道。
“三个月后,你必死无疑。”
渊笑得更欢了。
“道长这是答应了?那便一言为定。”
说完,他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古宅深处。
黑气也随之淡了些,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瓷砚收剑而立,眸色深沉。
他知道渊在拖延时间,或许是在布什么阴谋。
但他并不在意,无论渊耍什么花样,他都有信心将其斩除。
接下来的日子,楚瓷砚就在古宅附近住了下来。
他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茅屋,日夜打坐修炼,监视着渊的动向。
渊倒是说到做到,没有再出去害人,却总想方设法地接近楚瓷砚。
有时楚瓷砚在雪地里练剑,渊会突然出现,红衣翻飞地与他对打。
他的招式阴柔诡异,却总能在险之又险的地方避开楚瓷砚的杀招,仿佛只是在戏耍。
“道长剑法真好,就是太刚硬了些。”
渊的指尖擦过楚瓷砚的手腕,带着灼热的温度。
“若是能柔和些,或许会更招人喜欢。”
楚瓷砚反手一剑,逼退渊,冷声道。
“妖言惑众。”
有时楚瓷砚在茅屋前煮茶,渊会悄无声息地坐在他对面,自顾自地倒一杯,眯着眼品尝。
“这茶太苦,不如本座那里的好酒好喝。”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酒壶,递到楚瓷砚面前。
“尝尝?这可是用百年雪莲酿的,凡人喝一口能增十年阳寿。”
楚瓷砚看都没看那酒壶。
“贫道从不饮酒。”
渊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落在红衣上,像绽开了一朵暗色的花。
“道长就不好奇吗?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趣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西域的歌舞。”
他看着楚瓷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道长就不想放下剑,去看看吗?”
楚瓷砚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瓷砚依旧冷若冰霜,渊的诱惑却从未停止。
他会带来各种奇珍异宝,会讲述各地的风土人情,会在楚瓷砚修炼遇到瓶颈时,看似无意地提点一句。
楚瓷砚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起了波澜。
他发现渊并非只有凶残的一面,他会对着飘落的雪花发呆,会在看到受伤的小兽时,悄悄送去食物。
他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淡,那奇异的香气却越来越浓。
一个月圆之夜,楚瓷砚正在打坐,突然听到茅屋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推门出去,看到渊正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断了腿的野兔包扎伤口。
红衣铺在雪地上,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你……”
楚瓷砚有些意外。
渊抬头看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片平静。
“它很可怜,不是吗?”
楚瓷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斩过的那些小妖,有些确实未曾作恶,只是因为出身异类,便丢了性命。
“道长。”
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认真。
“妖有善恶,人有好坏,凭什么出身就能决定生死?”
楚瓷砚的心猛地一颤。
他一直坚信的道,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从那天起,楚瓷砚看渊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斩除的恶鬼,而是一个鲜活的、复杂的存在。
他会在渊讲笑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会在渊受伤时,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渊红衣似火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动了心,这是修行大忌,是他一直以来最鄙夷的情感。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三个月期限将至,渊却突然消失了。
古宅里的黑气变得异常浓郁,隐隐传来百姓的哭喊声。
楚瓷砚心中一紧,立刻赶往古宅。
推开门,他看到渊正站在大厅中央,周围躺着十几具百姓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渊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周身的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渊!”
楚瓷砚厉声喝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害人的!”
渊缓缓回头,看到楚瓷砚,眼中的疯狂褪去了些,换上了一丝痛苦和绝望。
“道长,你来了。”
他笑得凄凉。
“你看,这就是我,一只杀人如麻的恶鬼。你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我。”
楚瓷砚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渊是故意的,他是在逼自己动手。
“为什么?”
楚瓷砚的声音带着颤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渊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你的道是护苍生,我的存在就是苍生的威胁。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他张开双臂,露出了心口的位置。
“动手吧,楚瓷砚。这是你我唯一的结局。”
楚瓷砚握紧了桃木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渊眼中的决绝,看着地上百姓的尸体,心中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爱与道,情与义,他必须做出选择。
最终,楚瓷砚闭上眼,猛地刺出了一剑。
桃木剑没入渊的心口,黑气瞬间喷涌而出,发出凄厉的惨叫。
渊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楚瓷砚伸手接住他,抱在怀里。
“楚瓷砚。”
渊的声音微弱,嘴角却带着笑意。
“我不后悔,我爱你。”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古宅,久久不散。
黑气散去,阳光重新照进古宅。
楚瓷砚抱着空荡荡的怀抱,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赢了,他护住了苍生,守住了自己的道。
可他也输了,输掉了那个红衣似火的恶鬼,输掉了自己唯一动过的情。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那个狠辣无情的楚道长。
有人说,看到他在终南山深处建了一座孤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株开得火红的曼珠沙华。
有人说,他常常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天,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鞘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渊”字。
他再也没有斩过一只妖,除过一只魔。
他的道还在,可他的心,已经随着那个红衣恶鬼的消散,一起死了。
终南山的雪,一年比一年大,掩埋了足迹,却掩埋不了那段砚染渊色的过往,和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
渊的视角
我是渊,一只活了近百年的恶鬼。
他们说我凶残,说我以活人为食,说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这些都没错,可谁又知道,我最初也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只是这世道,容不下软弱罢了。
遇见楚瓷砚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软肋。
第一次听说他,是在一个被我屠尽的小镇上。有人临死前哭喊着,说楚道长会来为他们报仇。
我当时只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正义,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罢了。
直到那天,他真的来了。
玄色道袍,桃木剑,面无表情,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漠然,仿佛我只是一件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那一刻,我突然起了玩心。
这样一个自诩正义、不近人情的道士,若是动了心,会是什么样子?
“不如我们打个赌?”
我笑着对他说,故意靠得很近,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道气。
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为所动,眼神依旧冰冷。
可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活了这么久,最开心的日子。
我故意在他练剑时捣乱,看他明明动了怒,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我把珍藏的百年雪莲酿给他,看他皱着眉拒绝,耳根却悄悄泛红。
我讲那些我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看他虽然沉默,眼神却渐渐柔和。
我知道他在动摇。
他那坚不可摧的道心,正在因为我这只恶鬼,一点点出现裂痕。
那天晚上,我救了一只断腿的野兔。
我知道他在看,我就是要让他看。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他想的那样,我也有恻隐之心。
他果然出来了,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
我不知道的情绪。
“妖有善恶,人有好坏,凭什么出身就能决定生死?”
我问他,其实也是在问我自己。
他沉默了,可我看到他的心湖,起了涟漪。
我开始贪恋这样的日子,开始奢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甚至想过,放弃这身修为,陪他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西域的歌舞。
可我不能。
我是渊,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鬼。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所守护的苍生的威胁。
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永远无法安宁。
三个月期限快到的时候,我去了附近的小镇。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用幻术造了一场屠杀,让那些百姓“死”在我手里。
我知道,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死心,才会动手杀我。
我回到古宅,等着他来。
他来了,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痛苦。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我多想告诉他,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没有杀人。
可我不能。
“道长,你来了。”
我强忍着泪水,笑得凄凉。
“你看,这就是我,一只杀人如麻的恶鬼。你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我。”
他握紧了桃木剑,指尖发白。
我看到他眼中的挣扎,看到他的痛苦。
我知道,他快要做出选择了。
“动手吧,楚瓷砚。这是你我唯一的结局。”
我张开双臂,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是我的魂核,也是我的弱点。
他闭上眼,桃木剑刺了过来。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阵解脱。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意识也渐渐模糊。
可我看着他,看着他抱着我,泪水从他冰冷的脸上滑落,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楚瓷砚……”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笑了笑。
“我不后悔,我爱你。”
我知道他能听到。
我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
在彻底消失前,我用最后的法力,抹去了那些百姓的幻术,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
这样,他就真的是拯救苍生的英雄了。
他会记得我吗?或许会,或许不会。
但没关系,只要他能安好,能继续做他的楚道长,守护他想守护的苍生,就够了。
我这只恶鬼,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只是不知道,没有我的日子,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一只红衣恶鬼,陪他在终南山的雪地里,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应该,会吧。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