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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妄念红衣 耽美 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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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胭脂巷特有的甜腻气息,卷着丝竹管弦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将整条街都浸得酥软。
鹤归慕斜倚在“销金窟”顶层的雅间里,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敲着棋盘。
对面的红倌人正娇声说着什么,他唇角噙着笑,眼神却飘向窗外,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里。
他是当朝二皇子,鹤归慕。
母妃早逝,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靠着三分聪慧七分闲散活到如今。
世人都道二皇子耽于享乐,后宫纳了三十多位美人仍不满足,时常流连烟花之地。
只有鹤归慕自己知道,那些莺声燕语不过是他用来麻痹旁人的烟幕,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那人就坐在楼下的戏台旁,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色的狐尾纹。
他手里把玩着只玉扳指,侧脸线条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绕着他走,连楼里最拔尖的倌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那是谁?”
鹤归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红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掩唇笑道。
“殿下还不知道?那是彻狸公子,前几日才来咱们京城的,听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琵琶,能勾得人魂魄都飞了呢。”
鹤归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仰头喝酒的样子。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竟让他生出几分妖异的美感。
那一刻,鹤归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要认识这个人。
自那以后,鹤归慕几乎天天往销金窟跑。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便借着听曲儿的由头凑过去。
彻狸似乎对谁都淡淡的,却唯独对他不算排斥。
有时鹤归慕故意逗他,说些后宫里的趣事,他会挑眉听着,偶尔插一句,总能精准地戳中要害。
“你们皇家的人,心思都这么深吗?”
一次酒后,彻狸把玩着鹤归慕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问。
鹤归慕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发梢,闻到一股清冷的檀香。
“那要看对谁。”
他低笑。
“对彻狸公子,我可没什么心思。”
彻狸抬眼望他,眸子里像是盛着星辰,亮得惊人。
“是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鹤归慕去销金窟的次数越来越勤,留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宫的美人们渐渐察觉到不对,有人哭闹,有人使计,都没能让他多留片刻。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叫彻狸的人。
他们会一起在月下喝酒,彻狸会弹琵琶给他听。
那琴声时而清越如流水,时而缠绵如低语,听得鹤归慕心头发软。
他会给彻狸讲小时候的事,讲后宫里的尔虞我诈,讲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
彻狸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
“归慕。”
一次,彻狸忽然这样叫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鹤归慕一怔,随即苦笑。
“我是皇子,哪有那么容易离开。”
彻狸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在阴影里似乎动了一下,像…像某种兽类的耳尖。
鹤归慕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那里分明还是光洁的皮肤。
或许是喝多了,他想。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近到鹤归慕会把彻狸带回自己的私宅。
那是座远离皇城的别院,院里种着大片的红梅。
冬天下雪的时候,彻狸会穿着红衣站在梅树下,美得让鹤归慕移不开眼。
“彻狸。”
鹤归慕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颈窝。
“你到底是谁?”
彻狸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拍拍他的手背。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鹤归慕把脸埋在他的发间,贪婪地吸着那股清冷的檀香。
他知道彻狸身上有秘密,可他不想深究。
他是皇子,见惯了谎言和算计,却偏偏想在彻狸这里求一份安稳。
哪怕这份安稳是偷来的,他也认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鹤归慕在宫里被太子刁难,回别院时已是深夜。
推开房门,却看到彻狸正坐在窗边,月光透过雨帘落在他身上,他的身后,竟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
鹤归慕浑身一僵,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瞬间被雨水浇灭。
彻狸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身后的狐尾缓缓隐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你……”
鹤归慕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是妖?”
彻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想碰他的脸,却被鹤归慕下意识地躲开。
彻狸的手僵在半空,眸子里掠过一丝受伤。
“是。”
他轻声说。
“我是万年狐妖,彻狸。”
那一晚,彻狸告诉了他一切。
狐族修炼到万年,需历一道天劫,渡劫成功便能飞升成神。
而他的天劫,便是要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所以,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杀我?”
鹤归慕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彻狸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痛楚。
“起初是,可后来……归慕,我没想过会真的爱上你。”
鹤归慕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想起彻狸弹琵琶的样子,想起他在梅树下的红衣。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滚。”
他指着门,声音嘶哑。
“我不想再看见你。”
彻狸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归慕。”
他说。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个月后,皇城上空出现异象,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彻狸找到鹤归慕时,他正在自己的寝宫里,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上是彻狸在梅树下的样子,是他亲手画的。
“天劫来了。”
彻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鹤归慕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
“你要杀我了吗?”
彻狸走到他面前,跪下,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哽咽。
“归慕,对不起。”
鹤归慕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我不怪你。”
他说。
“能被你爱过,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进彻狸手里。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据说能保平安。你拿着,或许,或许能帮你成神。”
彻狸握紧那枚玉佩,指尖冰凉。
他看着鹤归慕温柔的眉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归慕,我不想成神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鹤归慕笑了,笑得温柔又悲伤。
“傻瓜。”
他说。
“成神多好,没有痛苦,没有离别。”
他抬手,轻轻按在彻狸的手上,将他的手引向自己的心口。
“动手吧,彻狸。我心甘情愿。”
彻狸闭上眼,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带着寒光,狠狠刺入了鹤归慕的心口。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带着熟悉的气息。他听到鹤归慕的呼吸渐渐微弱,感觉到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彻狸。”
鹤归慕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忘了我,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息。
那一刻,皇城上空的乌云骤然散去,金光万丈。
成神的契机就在眼前,可彻狸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抱着鹤归慕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究没有成神。
天劫过后,彻狸消失了。
有人说看到他抱着一具尸体走进了深山,有人说他被天雷劈死了。
只有偶尔在月圆之夜,会有人在那座废弃的别院里,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梅树下,怀里抱着一枚玉佩,无声地流泪。
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孤零零的白色狐尾。
他成不了神了。
亲手杀死爱人的痛苦,会伴随他往后漫长的岁月,直到天地毁灭,永无止境。
旁人视角
我是这销金窟里打杂的,姓刘,大伙儿都叫我老刘。
在这楼里待了快三十年,见过的达官贵人、红男绿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见过像二皇子鹤归慕那样的主顾。
起初只当他是寻常贪恋风月的皇子,毕竟谁都知道这位二皇子后院里美人能凑两桌麻将,来咱们这儿也不过是换个新鲜。
直到那年暮春,他开始对着空座说话。
那天顶楼雅间就他一位贵客,对面的梨花木椅子空着,他却时不时往那边递酒,嘴角还噙着笑。
我进去添茶水时,正听见他低声说。
“彻狸,这雨前龙井配你上次弹的琵琶,绝了。”
空椅子旁的窗台上,放着只没人碰过的白瓷杯,里面的茶水凉透了。
打那以后,二皇子来的次数越发勤,每次都点那间雅间,总要多备一套碗筷茶具。
有时他会一个人对着空气笑。
“你穿月白衫最好看。”
有时又会红着眼眶喃喃,像在跟谁置气。
“别总说离开的事,我走不了。”
楼里的姑娘们私下里嘀咕,说二皇子莫不是中了邪。
我倒觉得不像,他看那空椅子的眼神太温柔,像是真有那么个人坐在那儿,眉眼精致,眼尾带俏,就像他偶尔描述的那样。
“他叫彻狸,弹琵琶能勾走人的魂”。
深秋时二皇子开始咳嗽,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连走路都得扶着人。
可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来销金窟,有时咳得弯下腰,也不忘对空座说。
“等我好点,带你去城外的别院看红梅。”
有回我送炭火进去,正撞见他对着空气伸手,指尖在半空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谁的脸颊。
“别生我气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瞒不住你……可我舍不得。”
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着,他咳得撕心裂肺,却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眼里的光忽明忽灭。
冬至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二皇子是被人抬着来的。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白得像纸,却执意要坐在窗边。
空椅子上铺了层软垫,像是怕“那人”着凉。
“彻狸。”
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快被风雪吞了。
“下雪了,你穿红衣一定好看……”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血,染红了雪白的狐裘。
随行的太医慌里慌张地施救,他却推开人家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那把空椅子,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最后气若游丝的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动手吧,我不怕。”
那天傍晚,二皇子被抬出了销金窟,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宫里的人说,他得的是不治之症,从年初就知道自己活不过冬天。
我去收拾雅间时,那把空椅子还在,上面的软垫沾了点暗红的血渍。
窗台上的白瓷杯倒扣着,阳光照进来,能看见杯底残留的茶渍,像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直到开春拆炭火盆,我在灰烬里捡到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慕”字。
想来是二皇子咳得厉害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后来那间雅间总空着,偶尔有客人想坐,我总说有人订了。
他们不知道,有个叫彻狸的“客人”,永远坐在那把梨花木椅子上,陪着那位活在幻觉里的皇子,从暮春到深冬,从花开到雪落。
只是没人知道,那位被二皇子放在心尖上的狐妖,从头到尾,都是他舍不得离开这人间,给自己编的一场梦。
梦里有月白衫的公子,有缠绵的琵琶声,有一场明知是假,却甘愿沉沦的爱恋。
梦醒了,人也就走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