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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棋盘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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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在沉默的观察与高效的行动中悄然开始。
营地共享了基础功法与生存法则。
当第一批队员演练合击战阵,灵力流转间引动风啸雷鸣;当周帆随手点化沙棠幼苗,翠叶于掌心舒展凝露;当纪清在千米之外,无声洞穿帝木靶心……
那位穿着青布道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道士陈清玄,死死盯着演武场,又看看自己的手,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
林晚站在指挥台上,目光掠过下方已经渐渐融入节奏的新面孔。
她看着岳峙将新来的军人无缝编入战阵,看着周帆将古建筑专家请去符文组,一同探讨帝屋木墙的加固方案。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身边。
孟宁站了上来,晚风吹动她的鬓发。
“他们学得很快,很拼命。”
孟宁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营地,轻声说。
“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守住这里,应当不难。”
林晚没有回头,视线刺入远方那翻涌不休的紫色深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力量。
“等七枚道种齐聚,封印重固,归途开启……我会安排他们,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坚硬的木质栏杆上,缓缓按下一道深刻的印痕。
孟宁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营地的火光勾勒出林晚模糊的侧脸,那紧绷的下颌线与眼底深埋的执念,却无比清晰。
孟宁的神情依旧温和,那份温和之下,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知道。”
“从大地意志将我唤醒,从我窥见你推演中未来的瞬间……”
“我就知道了。”
林晚猛地转头,撞上孟宁那双清澈的、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念头的眼睛。
那些关于法则残缺、轮回断绝、以身化道的冰冷字眼,那些无法言说的牺牲与永恒孤寂,瞬间堵住她的喉咙,灼烧着她的心肺。
孟宁却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促狭。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紧绷的手臂。
“别又红着眼睛瞪我。”
“真把我们当成刚来时那些一碰就碎的泥娃娃了?”
她刻意模仿着林晚前夜推演失败后,几近崩溃时的哽咽,语气故作轻松。
这句调侃,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晚强行筑起的心防。
林晚鼻尖猛地一酸。
孟宁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投向营地外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紫色混沌。
“后土娘娘当年,是为遮蔽天机,是为惑敌,亦是为最后的守护。”
“此界轮回,是她剜心剔骨,为故土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转过身,双手轻轻覆上林晚紧抓着栏杆、指节已然发白的手。
她的手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微凉,却传递来一种厚重如大地的力量。
“这条路,总要有人去走。”
“而我,”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与脚下沉默的大地同频共振,“承其遗泽……责无旁贷。”
林晚看着孟宁,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翻涌,却被一股更坚硬的决心强行压下。
她反手用力握紧孟宁的手,像是要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暖意。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一字一句,为那沉重的未来,锚定了坐标。
“好。”
“我告诉你。”
“以身为祭坛。”
“以魂为薪柴。”
“化入地脉,引动残存法则,汇聚众生之愿……”
“构筑……‘轮回之枢’。”
夜色深沉,营地的灯火在无垠的紫幕下,如一颗颗倔强的星。
……
时间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流逝。
紫日升落了不知多少回,营地的木墙上又添了数不清的狰狞爪痕与焦黑灼迹。
“呜——!”
熟悉的兽嚎警报再次撕裂了营地的平静。
但这一次,箭塔上负责警戒的白槿华,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的感知顺着营地外围疯长的警戒藤蔓、坚韧的荆棘草,乃至每一片灵谷的叶子,覆盖了方圆三十里。
“不对劲。”她对身旁的拓云天低语。
拓云天胡子拉碴,双手十指在身前虚点,感受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信息流。
“嗯,”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这两次兽潮,简直是敷衍。稀稀拉拉,软绵无力,像是来点个卯就走。”
他咂咂嘴,带着一丝战斗老手的轻蔑。
“莫不是这附近的畜生窝,都被咱们杀空了?”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靛蓝、喙爪赤红的小鸟轻盈落下,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
兽语者徐惜今立刻上前,指尖流淌着温和的灵力,与灵鸟无声交流。
片刻,灵鸟振翅飞走。
徐惜今转过身,脸色凝重。
“拓哥,白姐,青羽说,兽潮主力……正向西北方向大规模聚集!”
“而且,那里……”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里有和我们很像的生物!两条腿走路,没有翅膀,但是……”
“但是什么?”白槿华追问。
“但是,青羽说,他们‘头顶的羽毛颜色比我们多’!”
徐惜今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下嘴。
“呸!是头发!五颜六色的头发!”
“头发?”拓云天一愣,随即和白槿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警惕。
“还有其他人?!”
“外国人?!”
“快!”拓云天当机立断,“徐姐,立刻去找林队!这消息太重要了!”
秘境中枢深处,青光氤氲。
林晚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墟’在养蛊。”
她转身面向众人,手中造化之力凝聚成一面光镜。
镜中显现出青羽传回的画面——那片被砍伐一空的林地,简陋的木栅栏围成的营地,还有营地中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
一个强壮的金发男子挥舞着粗糙的石斧,将一个瘦弱的亚洲面孔一脚踢倒。
那人蜷缩着身子,任由拳脚落在身上,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更远处,几具尸体被随意抛在栅栏外,血肉模糊,早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畜生!”谢图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她的眼神在评估那些人的实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二十人小队,一日之内,就能把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处理干净!”
周帆伸手轻抚她的肩膀,“别气坏了身子。”
陈清玄看着画面,拂尘轻摆,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叹息道:“弱肉强食,虽合天道,但同为人,相煎何太急……此举,有违人和啊。”
孟宁凝视着镜中画面,指尖无意识地捻动。
“实力断层太严重了。”
她指向那个金发男人,“他的灵力波动,相当于筑基初期。而被他欺压的那些人,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岳峙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同一批次降临,修行进度不可能相差如此悬殊,除非……”
林晚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冽。
“除非,有人在刻意制造这种差距。”
光镜中的画面继续变化,显现出那个营地的全貌。
不到三百人的营地,被清晰地分割成了三个阶层。
中央的木屋,属于二十多个气息不弱的欧美面孔。
中间的草棚,住着一些勉强维持健康的各色人种。
最外围,上百个衣衫褴褛的人露天躺在泥地上,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纪清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这不是营地,是饲养场。”
林晚挥手散去光镜。
徐惜今和拓云天还在补充着他们观察到的细节。
“他们的兽潮,规模和实力居然‘巧合’地和他们的能力匹配!快十天了,他们居然只有一次兽潮,数量连五十都不到,还弱得够呛!”
“兽潮的强度,和他们的能力匹配?!”林晚深深皱眉。
周帆安抚着两个义愤填膺的人,“毕竟是那个国家的人,不奇怪。去找王砚,让她把你们探查到的兽类图谱做出来。”
林晚凝重地看向周帆,“出发前,我们得调整一下思路。”
如果我们并非孤例……圈养的结界,提供食物,又提供磨砺的兽潮,新鲜的血肉……
“虽然还不知‘墟’究竟有何目的。”
“但……就以现在的状态出发,可能正中‘墟’的下怀。”
周帆沉思,“大概率能确定,人类的血肉,都是‘墟’想要的。圈养……越强的血肉,对封禁的损伤越大?”
孟宁的声音响起,“魂魄它也要,当日李锴他们回来时,身上萦绕的戾气与恶念……”
“那现在的准备就不够!”林晚的声音迅疾地在岳峙与纪清二人识海中响起,“不能给‘墟’可乘之机,也不可能让我们的同伴死后还要受这种奇耻大辱,被‘墟’敲骨榨髓!离开前的安排得推翻重来,秘境中枢,快来。”
岳峙发问:“是否要叫上谢图南和陈道长?”
几人对视片刻。
“叫上吧。”林晚和周帆同时开口,后续营地守卫,还需要他们两人配合周帆进行。
……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根据现有信息,我们推测‘墟’真正想要的,是以我们的血肉,去污染众神留下的封禁。”
“每一次兽潮中,逝者的血肉,甚至每一个亡者的魂灵,都会成为它破封的养料。”
周帆眼神一凝:“所以,我们必须改变原有的计划,减少、最好能杜绝伤亡。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她看向谢图南和陈清玄,“两位觉得呢?”
谢图南沉声道:“‘墟’想看我们内斗,想用内外交困耗尽我们,我们必须比磐石还要团结。它想让我们分散,我们就得拧成一股绳。”
孟宁忽然开口:“既然它在养蛊,那我们……何不做那只……最不听话的蛊。”
林晚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集中所有优势力量,以雷霆之势,逐一击破,先取道种!”孟宁的声音变得坚定,“不给‘墟’任何分化、消耗我们的机会!”
岳峙点头:“可行。但风险在于,目标太过集中,‘墟’必然会集结重兵围剿。”
纪清却摇头:“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时间。我们不知道‘墟’的耐心有多少。一旦它发现我们这个‘异类’的威胁度过高,很可能会不计代价地提前总攻。”
林晚在石室中来回踱步,脑中急速推演。
忽然,她停下脚步,转向众人。
“我有个想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奋。
“既然‘墟’喜欢看戏,那我们就给它唱一出大戏。”
“什么戏?”周帆问道。
林晚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一出名为‘内讧’的大戏。”
她指向地图上的七个光点。
“表面上,我们分兵。九十支队伍,大张旗鼓地向七个神陨之地进发。他们的任务,不是夺取传承,而是制造混乱,吸引‘墟’和那群‘神选者’的注意力。”
“同时,我们真正的十支精锐,将化整为零,潜入阴影,直扑真正的目标。”
岳峙眼中闪过赞赏:“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谢图南却有些担心:“佯攻队的风险太大了。”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佯攻。”林晚打断了她,“佯攻队,也是我们的‘饵’。我们会故意泄露一些‘内部矛盾’,比如,岳峙不满我的决策,阳奉阴违,怒而带走了一批人。”
她看向陈清玄,眼神意味深长。
“而陈道长后来居上,将我赶出了营地。”
陈清玄一愣,随即抚须微笑:“无妨,贫道愿为这出戏,当一回‘恶人’。”
林晚笑了,笑容里带着让人胆寒的锋芒。
“这出戏,要让‘墟’相信,我们华夏人,也不过如此,同样会为了利益分裂,为了权力内斗。”
“当它把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利用我们的‘内讧’时,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刻。”
“它要养蛊,我们就让它看看,什么是……请君入瓮。”
林晚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恰好落在谢图南紧锁的眉心倒影上。
“图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很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佯攻,不是送死。”
“每一支队伍,都将配备最高规格的传送符,由纪清亲自篆刻,我来加持。”
“只要激发,便能瞬间返回营地,这是死命令。”
谢图南眼中的忧虑稍减,重重点头。
军令如山,有这条底线在,风险便在可控范围。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清玄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一副深思熟虑的宗师模样。
“此法甚好,攻守兼备。”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晚脸上。
“贫道有一惑。”
“‘墟’非蠢物,它既然能设下养蛊之局,心智必然不凡。”
“倘若……它将计就计,看穿了我们的声东击西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石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它若放任佯攻队这块‘肥肉’不管,反而集结全部力量,绞杀我们潜藏在暗处的真正主力……那时,又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利剑,直指整个计划最脆弱的核心。
然而,听完这番话的林晚,非但没有丝毫凝重,反而笑了。
那不是欣慰的笑,也不是轻松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自己预设陷阱时,那种冰冷又兴奋的笑。
石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一笑而降下几度。
“那便再好不过。”
周帆和谢图南都愣住了。
林晚的目光穿透虚空,已经看到了‘墟’自作聪明的模样。
“它若真有那份洞察力,便恰好省了我们一番功夫。”
“它以为自己看穿了棋盘,殊不知,它看到的,只是我想让它看到的棋盘而已。”
她缓缓抬眼,嘴角那抹弧度愈发危险,带着洞悉一切的绝对掌控力。
“棋盘之下,我们还为它准备了……另一重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