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落笔在渝水

44、意义

　　几杯茶下肚，于忟恩冷静了不少，对天雷滚滚的厌恶值减少了1%。
　　“施主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怎么知道？”箫明深转了转茶碗的盖子，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有缘必来此山中，看你们眉宇之间一筹莫展，就知一二，”他摇摇头：“心有所执，妄念纷飞。”
　　于忟恩非常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假和尚清高什么？
　　不会是想喝高档的茶才请他们来这儿的吧。
　　“是啊，我爱人肾不好，的确非常困扰——”她说完才意识到有点歧义：“肾结石还不肯做手术，三十岁了年龄跟满减似的。”
　　箫明深尴尬地轻咳：“当然，最重要的是某个不能说的原因。”
　　“百因必有缘，缘起缘落，一切随风而过便好。”
　　于忟恩警惕道：“要捐多少啊？”
　　“阿弥陀佛，”笑眼僧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捐与不捐，皆是一念，何必挂忧？”
　　这和尚倒是会说话得很。
　　“噢，那你不会和什么电视剧上一样吧，你们会算命？”
　　“佛门不参与他人因果。”
　　她悄悄捏了下箫明深：“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他和个npc似的，字里行间都是关我毛事和关你毛事。”
　　眯眯眼僧人笑了下：“两位不嫌弃的话，不如请一个平安符回去，我们住持加持过的，免费的哟。”
　　于忟恩也学着他笑：“亲，不用了，亲。”
　　箫明深是真的在乐，暗中捏了一把于忟恩的大腿：“那当然是荣幸之至。”
　　因为萧明深，于忟恩头一次深入敌营，尊卑屈膝地给佛祖上了香，念了一堆嗯嗯啊啊的经文。
　　天色渐晚，萧明深还欲高谈阔论，于忟恩耐性告罄，顺走了他的车钥匙，准备去车上等他。
　　天雷滚滚寺毕竟是在城中村中村中村，人烟稀少但胜在空气清新。
　　于忟恩顺着昏黄的灯光和小路摸索到了停车场。
　　“哟，”一阵轻浮的口哨从后背响起。
　　于忟恩装作没听见，按着车钥匙，顺着亮光找车。
　　“美眉，开得车不错啊。”
　　于忟恩知道，今天是没那么容易上车了。
　　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和想象中大差不差，是一个穿着放荡的啤酒肚男人，歪着身子靠在萧明深的车上，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有事？”
　　“跟哥哥出去玩啊。”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一下于忟恩：“我家这片刚拆迁，你跟我玩一晚上，我送你个卤肉微登。”
　　于忟恩：“……”
　　“毛栗子吃不吃？”于忟恩感到一阵恶心。
　　“你请的，我都吃，走啊！”
　　那人伸手就要搂她，于忟恩皱眉后退半步：“我老公马上来了。”
　　他好像听不懂于忟恩在说什么，一个劲儿嘀嘀咕咕。
　　“喂，干嘛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喝止男人。
　　是萧明深，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那人身上闪：“你什么意思啊？”
　　醉酒的男人放下酒瓶，匆匆溜了，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敢回。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上没有喝醉的人，只有借着酒精“喝醉”的人，男人女人都喝酒，要不怎么解释酒后杀人犯罪闹事的大多是男人？
　　萧明深紧张得不行，双手抓住于忟恩的肩膀，用手电筒照她：“他怎么你了？啊？”
　　于忟恩被他闪得不能动作，下意识用手去档眼睛，一个扳手就横在了两个人中间。
　　“啊，”萧明深沉默了一秒，关了手机：“对不起，我来晚了。”
　　于忟恩耸肩：“没事，实在不行我就给他一下子。”
　　萧明深嫌恶地用中指和大拇指弹飞了酒瓶子：“先上车。”
　　车里暖空调打起来，于忟恩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没有遇见过类似的事情，两个人都爱花钱，出入的场所人多又安全，可换个角度想想，那些村里山里的孩子呢？
　　于忟恩知道萧明深这个敏感的性格肯定会很自责，出声安慰：“以后早点回家就是了，别想太多。”
　　“我……你怎么还安慰起我了？”萧明深重重叹气：“你走之后我就感觉六神无主，才想起来你一个人走小路不太安全，马上就出来了。”
　　“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看见那个酒鬼的时候，我比你还害怕，如果我是你，大概已经开始叫了，设身处地的想，我越来越能理解你，理解女性的难处了。”
　　“叫是没用的，你越叫，他越兴奋。”于忟恩摇摇头。
　　“你碰见过这种人？”
　　总感觉于忟恩比他还冷静。
　　“刚来魔都那会，地铁上有老人假装掉东西摸我的腿，如果你是女人，你就能感受到那种直勾勾，无处不在、不怀好意的视线，你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和他们对视，难受吗？害怕吗？肯定是有的，但生活节奏很快，但没有人因为一道视线一双手就请假去局子想尽办法证明他对自己图谋不轨，害怕被公司开除，上司训话，害怕被报复，所有人都说：‘算了吧‘，也许不是怕麻烦，而是只能算了。”
　　而今天，于忟恩裹着一件穿了两年的黑色棉袄，素面朝天，尚且这样。
　　车里陷入了一阵难受的沉默。
　　于忟恩打开广播电台。
　　今天播放的是你听我说，观众给电台主持人来电倾诉心事。
　　“你好，主持人，我有一个关于家庭的问题，我的表哥是一名轮｜奸犯，他是独生子，爸爸妈妈生病了不去照顾，只知道吃喝嫖赌，妈妈却想让我参加他的婚礼，我不愿意去，妈妈就说我丢人，想和我断绝关系，我妈妈是家里最大的姐姐，表哥是妈妈唯一弟弟的孩子，所以妈妈很喜欢他，在日常生活中，她也总是拿我和一些不熟悉的同龄男生比较，想尽办法打压我，即使没什么优点，她也会说这个娃老实敦厚，不像我那样牙尖嘴利，我现在快被她搞疯了，怎么办？”
　　电台的两位主持人双双沉默了，车里现在有四个人无话可说。
　　萧明深一把关了电台，捏捏眉心：“我更切身理解你为什么不想生孩子了。”
　　也知道她为什么总嚷嚷你懂什么了。
　　不是站在高处鄙夷萧明深，而是因为脊梁被压得太低，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伴侣。
　　于忟恩打开车窗，让冷风灌入车内，看了眼萧明深，平淡道：“这就是我来魔都之前的世界。”
　　“我现在完完全全理解你了，不，我没有经历过，再怎么理解都是片面的。”
　　萧明深心下触动：“难道你十六岁时需要的是理解包容？”
　　于忟恩笑了下：“那要这么说，池将雨是最理解我处境的，不过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萧明深立刻精神起来，攥紧了方向盘：“是什么？”
　　“放松，真正的放松。”
　　停车的间隙，萧明深若有所思地把平安符压在了于忟恩的手机壳下面。
　　……
　　接下来的这几天，是箫永乐人生中最混乱的日子。
　　就算是妈妈抛弃他继母嫌弃他爸爸不管他的日子里，箫永乐也没这么凌乱过。
　　人生就像开启了两条支线，萧明深请了一尊如来放在客厅，整日燃着香火，蓝牙音箱里颂着经文，听得箫永乐一脸不知所措，在吃饭的时候，下意识地阿弥陀佛，施主先请脱口而出。
　　而他的姐姐，彻底变了性，网购了个ktv放在地下室，每天唱难听的歌，还买了个真人版大富翁，建造根据地……
　　总之，别墅上下三层被这两人弄得乌烟瘴气又十分割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哪，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看不见～～～”
　　地下室准时传来于忟恩魔性的歌声，萧明深从于忟恩新买的狗窝里掏出一副耳塞——他家根本没狗。
　　他娴熟地给箫永乐戴上：“一会她上来了马上摘了。”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让人心疼。
　　要箫永乐说，两个人都走火入魔了。
　　“我真的真的要写作业，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难道不这样做，就会被写进死亡笔记？”
　　箫永乐简直没胃口了。
　　萧明深的脸色变幻莫测，一时间变得很难看：“没有。”
　　箫永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跳下凳子：“我叫姐姐上来吃饭。”
　　箫永乐咚咚咚咚迈着小短腿，一咬牙往地下室一钻。
　　一曲终了，于忟恩看上去有些颓靡地靠在沙发上，并没有天籁之音中的欢乐。
　　箫永乐愣了下，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边：“你们最近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于忟恩窝在沙发里，把右手高举过头顶，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弧光。
　　箫永乐根据她的提示认真思考了一下：“结婚？”
　　“呃，对，也不对。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其实是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摆脱不掉的贫穷困苦，挣脱不了的命运束缚……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有一点你要记住，永远不要成为被动的那个，当你无法决定自己人生的时候，情爱梦想都是空谈，只会让你越陷越深，痛苦不已。”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中有一种平静的哀叹，像一幅安静的画。
　　比起隐瞒，于忟恩更愿意告诉箫永乐残酷的真相。
　　“以前，我总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需要离开南阳，需要摆脱家庭，需要重振旗鼓。”
　　她叹了口气：“大学写文章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篇文章我必须写，只能由我来写’，慢慢成为了一种习惯和执念，我有太多想说的话，就写在文章里，让能看懂的人看懂。摆脱贫民窟之后我又开始迷茫，觉得婚姻不是我的归宿，我开始害怕不必要的害怕，时至今日，我才知道——”
　　“我不害怕今天，只是这些恐惧早在我幼年时期就生根发芽，我再一次问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岁月早就带走了我的答案。其实人生没那么复杂，没那么多繁琐的意义。”
　　但生活揪着你不放的时候，脑海里便会有数万个念头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