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落笔在渝水

35、秘密

　　“我要杀了他们！”
　　十三岁的池将雨异常愤怒，挥舞着酒精棉球：“他们是不是人啊！”
　　于忟恩脸上带着新鲜的巴掌印，脖子上是纵横交错的指甲印和勒痕，身上鲜血淋漓。
　　“嗷！”
　　酒精棉球戳进脖子的创口里，于忟恩忍不住喊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于忟恩蔫蔫摆摆手。
　　“爸！你们警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就不能把他们抓起来？”池将雨气急败坏。
　　池爱家穿着老头衫靠在老破花纹布沙发上，沙发早就被他烫了无数个烟洞，此刻他把烟雾缭绕的手指尖搁在沙发上，欲再添一个黑洞。
　　他黑黄、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抓起来？那我问你，于忟恩都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把他们抓起来，于忟恩去了福利机构，谁还会养她？谁知道领养这个年纪的姑娘是不是去做坏事儿的？把他们抓起来，只会便宜了她弟。”
　　池将雨听着他爹的超级大烟嗓如同猫抓，往他嗓子眼灌了两口胖大海：“那也总比天天挨打好……你们起码得抓个七天，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啊！”
　　“咳咳咳咳——警察抓不了，这是家事，再一个鉴定是否是家庭暴力还是很困难的，法律没有明确家暴定义，也没保护令，更没有出台相关法律，这些事儿每天都在发生，这一片的居民都是毒瘤，两手空空什么都敢做，你猜抓一个要费多大力气？你以为他们不敢报复警察？我告诉你，就我们小区，从监狱里出来的起码有二十个！片儿警管不了这些！”
　　“——再一个，我早就不下派出所了，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交警，跟我说这也没用啊。”
　　于忟恩低下头，任由因为脱力而战栗着的双手颤抖。
　　谁都不想惹麻烦，池爱家肯说这些，已经是良心了。
　　“那就是法律条文还不完善！照这么说，挨打了谁也不能仰仗，谁也不能伸张正义，就是概率事件，算自己倒霉呗！连你们都没法帮助那些受伤害的人，他们以后要怎么在社会面前抬起头！万一不幸的那个人是你呢？这样纵容这些畜生，只会让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狂！我呸，长了个鸡｜儿和子宫就可以当爹妈，生个小孩虐待了，我呸！这就是天理？这算什么天理！”
　　池将雨气愤地把自家玻璃桌拍得哗哗作响，往一边倒。
　　池爱家眉头一跳：“所以说你是个当警察的好料子啊，正义感满满我的大女儿，听我的，就考刑侦，匡扶正道去……”
　　“噢，还有个办法，就是社会舆论，不过没有记者会采访家暴事件，大家都敏感着呢，人都愿意采访什么自然灾害啦，美食小吃啦，国家大事啦……”
　　“吃干饭的玩意……”池将雨怒不可遏。
　　“算了，将雨。”于忟恩听见自己的声音。
　　算了。
　　就这么算了吧，还能怎么样呢？
　　“在家吵什么？一楼都能听见。”王玉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哇哇哭的娃娃，那是池将雨的弟弟。
　　王玉是池将雨的后妈，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后，池爱家还是娶了她，下了崽子，受不了也得忍。
　　王玉看见于忟恩的那一刻脸色就有点黑了：“老池，我和你港多少趟了，分要让葛旮小宁来屋里，她爷娘挡相目了嘿，你外有儿子外有努……”
　　“邦你撒死奇？结桑！”池将雨本不会说南宁话，奈何后妈是本地人，为了和王玉吵架，每天拎着汤圆找楼下老太恶补，何尝不算一种家庭和睦。
　　池爱家对她比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于忟恩自幼在南宁长大，也能听懂，意思就是她爸妈人不好，家里还有孩子，不让她来家里了。
　　于忟恩拉了下池将雨的手臂，示意她算了。
　　池将雨想去追，可家里早不是她一个孩子，早不是她能说了算了。
　　池爱家这个人，放在这一片还算端正，就是耳根子软，王玉才给他生了个小钟生，池爱家只听王玉的不听她的。
　　“生生生，一群穷鬼就知道做了生生了做！”
　　池将雨恶狠狠剜二人一眼，匆匆追出去，却早已不见于忟恩的人影了。
　　……
　　“所以右胸口的伤疤是那个时候摔在玻璃上留下的？”
　　“……嗯。”于忟恩抹了下眼角。
　　“你之前和我说，那是见义勇为救小孩留下的。”萧明深又心疼又好笑。
　　“我向你发誓，”她抬起头，举起手：“我真的没有秘密了，我对你，再也不会隐瞒了。”
　　萧明深抓住她的手压在胸口：“我现在只在乎你能不能快乐，我能不能帮到你，别无所求。”
　　还不等她回答，萧明深就话锋一转：“不过你真的很在乎我对吧？”
　　于忟恩：“……”
　　他明明知道答案，非要再问一遍。
　　“嗯，是的，很在乎你。”于忟恩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你是傻吗，要是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要绞尽脑汁骗你？”
　　萧明深被骗了还乐呵呵的：“因为你总是不说啊。”
　　于忟恩别扭地愣了下：“是我亏待你了，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嘻嘻。”萧明深的脸瞬间红了，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于忟恩眼角控制不住一抽：“你再说一句，就去楼下睡吧。”
　　太好了，萧明深控制住热泪盈眶的冲动，于忟恩不吐不快，把糟心事说完之后，终于又变回了酷帅拽霸天的于傲天了。
　　于忟恩情了清嗓子：“关于于峰的事情，我也已经有头绪了。”
　　闻言，萧明深紧张起来：“怎么说？”
　　“我打算应他的约出来，套上麻袋把他打一顿，这种人一辈子都没报过警，打一顿就怂了……”
　　“等等，”萧明深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应——他的约’你们联系上了？不是说没有隐瞒了嘛？”
　　于忟恩一脸平静地盯着他：“正准备告诉你，让你找两个专业的打手，你别找茬。”
　　萧明深：“……”
　　他无奈地用两根指头夹走于忟恩研究多日的《犯罪心理学》。
　　“你把二十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背一遍。”
　　于忟恩：“……”再次确认萧明深的神情不是开玩笑，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口：“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他点点头：“很好，你感受到了嘛？”
　　于忟恩：“？”
　　萧明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二十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高度凝练和集中表达，前八个字是国家层面，中间是社会层面，最后是公民个人层面，依次递减，最后两个字就是友善！最重要的两个字是法治！你习概是替考吗？！”
　　于忟恩服了：“那要怎么办？不要跟我说你要和他讲道理……”
　　“于峰为什么活得这么失败？”
　　她没好气道：“当然是读书少又穷……我……”
　　话说一半，她反应过来，对啊，读书少又穷，没钱请律师，随便吓唬吓唬不就完事了？
　　萧明深看了她和于峰在软件后台的聊天记录，只有三句话。
　　于峰：在？见一面。
　　于忟恩：明天十二点，泉水街1550号饭店，只有一次机会。
　　于峰：嗯。
　　萧明深一晚上都没合眼。
　　他肯定会要钱，难道就让他无底线的索取吗？他和于忟恩都知道，这样行不通。
　　“不要……别……”
　　于忟恩似乎做了个噩梦，额头上湿了一片，盗汗了。
　　“……”
　　他又去隔壁房间看了乐乐，这几天他们忙于斗智斗勇，把乐乐丢给钟姨照顾。
　　书桌上有一张回执单，是冬令营的，需要交一千块钱，明天是截止日期，箫永乐一直没拿给他们看。
　　愧疚在萧明深心里疯长，他悄悄签了字，往单子底下压了两千块钱，独自去花园抽烟。
　　往常他吞云吐雾的地点都是在二楼的露台，现在房间里住着于忟恩。
　　抽完一支烟之后他决定了，这件事一定要摆平，一定要有一个好结局。
　　如果连他都有了怯意，那于忟恩该怎么办？
　　她一定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决定和于峰见面，她在进步，她在正视心里的伤痛，因为她不想拖累萧明深和箫永乐。
　　那他就一定要做于忟恩最坚强的后盾，告诉她，找到了正确的路，然后努力，是有用的。
　　天渐渐冷了，夜里降露之后留下一层小冰霜，可怜的绿植还没挺过冬日就被萧明深薅了个光秃秃的。
　　他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哆嗦，生出了个念头。
　　他知道于忟恩的账号密码的。
　　这个有点邪恶的念头执行起来更加可怕，颤抖的双手里充满了被发现的恐惧。
　　萧明深双眼微微发红，最后往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
　　为了家庭！为了妻子！为了弟弟！
　　一共十二位数的密码愣是被他打出了遗书的感觉。
　　他快速上下翻动列表，找到了于峰的账号。
　　于忟恩：以后不要在这个账号找我，联系136xxxxxx。
　　时间一份一秒过去，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宛如在火烧。
　　于峰：行。
　　萧明深快速删除了刚才的对话和登陆信息，退出了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