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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咬牙 ...

  •   “小鱼,你还好吗?”朋友拎着一块巧克力蛋糕坐在了于忟恩旁边。
      那次自驾游泡汤之后,她就猜出发生了什么。
      他们交情其实不深,只是刚好有共友,又想去同一个地方,这才组了队。
      在她的印象中,于忟恩虽然处变不惊,但总心事重重。
      家里这样,想宽心都难吧。
      她总有一种撞破于忟恩秘密的心虚感,拿了她的课表问了同学,才知道她在食堂,忙提着小蛋糕去了。
      于忟恩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边缘,一瓶橄榄菜、两块钱的青菜和一块钱的饭,就是她一天的午饭。
      “怎么了嘛?”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呃,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嗯,还好,是给我的吗,谢谢。”
      女生点点头,又摸摸鼻子。
      “吴清有把我的事情和别人说吗?”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只是说你非常残暴,把他和那个大波霸羞辱了一顿,不过没什么人信,你这么小一个,还是二对一,他们能乖乖让你骂啊,再说了,他混乱的男女关系本来就不是很光明,没人散播谣言。”
      “那就好。”
      “那就好?”她有点疑惑,于忟恩才是受害者,被倒打一耙之后就说一句那就好,也太好欺负了点。
      于忟恩耐心解答她的疑惑,指了指不远处窃窃私语,和她对视上又马上低下头的女生:“看见她了吗,她就是听见风言风语不敢靠近我的人,我落了个清净,挺好。”
      只要不是关于家里的就好。
      学校很大,共用一个食堂的就那么几个学院的人,走两步就能碰见熟人,那群女生和于忟恩一个专业,先前就见过。
      一个完整的人不能通过三言两语的片段拼凑出来,没有和一个人相处过,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都是在歪曲事实。倘若一个人只会通过流言蜚语定义他人,那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深交。
      “哦哦。”她没搞懂于忟恩的逻辑,尴尬笑了两声:“要不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呐,我学长刚把驾照考下来,可以带我们去渝江……”
      “不,谢谢,我对那个地方没什么执念,吃饭也免了,祝你生活愉快,谢谢你的蛋糕。”
      女生听明白了,这是拒绝,并且以后也不要见面的意思。
      很多人在被撞破了不堪之后,便会排斥那个见过自己秘密的人。
      “理解,理解,我会守口如瓶……”女生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于忟恩点点头,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拎着小蛋糕赶往下一节课。
      在那之后,吴清和于忟恩就再没见过面,但还是有些风言风语涌出来,把她家里的事情拼了个七七八八,吴清无疑是可恶的催化剂。
      于忟恩本是千万个穷鬼中的一个,突然变得有名起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有天,图书馆兼职的学长突然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小鱼,你绩点多少来着?我这有一份特殊奖学金申请表格,只要没有挂科,就有机会申上,需要的话我把格式发到你的邮箱。”
      于忟恩错愕了一下:“啊,好,多谢你了。”
      她一口气跑出了那个巨大深不见底的图书馆,雨点淅沥往下掉,掉在书堆陈旧的封皮上。
      雨滴在了《如何写出好故事》的写字上,扎眼地像是在讽刺她。
      贫民窟的废墟里不可能找到金子,在这个社会,一贫如洗的人要怎么追逐梦想呢?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书塞进包里,她还会出入这个图书馆借书,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朝夕相处的学长了。
      手机传来了邮箱的特别提示音,她懒得去看。
      学校多么漂亮啊,女孩们花一样的年纪,穿着花一般的衣服,和同学在路上嬉笑,就算下了雨,也能在雨中自得其乐。
      而她,却在面对朋友时无话可说,明明心里对助学金奖学金很排斥,却还是得泰然自若地感谢那些可怜她的人。
      到底是她太弱小了,她不足以站在这个满是同类的地方,一群鬣狗里混入一只狼,到底是不同的。
      这样和谐的画面怎么就出现了我这个怪物呢——
      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
      于峰和朱秀丽又回来了,用看不见的方式,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渗透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原生家庭是一场贯彻她人生的大雨,即使打着伞,水汽也会蒸发,潮湿又黏糊,附在她的衣服上、发丝间。
      无处躲藏。
      于峰、于峰……
      她默念这个名字。
      求你,不要再骚扰我的生活了。
      “于峰——于峰!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恨你一天,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你这个狗娘养的!”
      朱秀丽的尖叫划破了老小区灰扑扑的沉闷。
      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贫民窟里的家庭的确更容易变得不幸、破碎。
      于峰用那条老旧到掉漆的皮带死死勒住朱秀丽的脖子,她一次次往下滑,一次次被于峰拉起来。
      两个人身上都没什么肉,打起来却地动山摇。
      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悲剧,想要免受噪音骚扰很简单,搬家。
      如果没能力离开,就要趁早习惯。久而久之,声音成为了家常便饭,也就没人管了。
      她的整张脸都发红了,控制不住地一边哭一边用力咳嗽,唾沫变成泡沫吐在地上,活像是恶鬼附身。
      只需一眼,无名的恐怖蔓延全身。
      和害怕是不一样的,她好似疯了,偏执地要做什么,一次次被巴掌扇倒在地。
      “咳咳咳!”
      “贱人!你服气不服气!服不服!”
      于峰骑在她身上,死死按住她的脑袋,直到面孔扭曲变形。
      “你去死吧!”
      她的怒吼是很可怕的,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丧心病狂的偏执,导致音调都变了。
      于忟恩至今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记忆深处,总觉得母亲比父亲更恐怖,只要听到朱秀丽的呼吸,她的任何动静,都会呼吸困难。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的压迫和窒息。
      于峰是个粗暴的施暴者,企图通过肢体的绝对主导找回生活中的地位,覆盖他的失败。
      朱秀丽活在自己的世界,她和所有人有着不同的观点,坚信所有人都在害她,她要把你的骨头砸碎,扒开你的灵魂啃噬。
      “你他么以为钱好赚吗?你们女人赚钱当然容易,躺着就好了,我呢,我作为一家之主连一点应有的尊重都没有!”
      于成栋出生之后,他们的矛盾反而升级了,多一口男丁,可不是多口饭那么简单的事情。
      于成栋可不像于忟恩那样随便丢点剩菜就可以被喂饱,要穿得体面,不能落后其他孩子,他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于峰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一直死死盯着朱秀丽,仿佛这一切还不够,他要碾碎这个家,碾碎这个女人的骨头。
      朱秀丽扶着满是毛刺的家具站起来,眼里满是狠毒的恨意,她呼吸不均:“都是那个小婊子……”
      于忟恩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就算堵住门也没用,他们会把门锁撬开,就为了毒打她、监视她、逼疯她。
      “姐,他们什么时候才结束啊?”于成栋才五六岁,显然不如于忟恩那么适应。
      相比之下,于忟恩经验颇丰,专业被毒打十三年,自小学以来一顿不落下,从会说话以来就倒霉透顶。
      他们也不舍得打龙太子啊。
      于成栋小脸惨白缩在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打完我就结束了。”
      “……”
      “可以不打你吗?”
      “你去和他们说?”
      “我不敢。”
      “那就完了呗,”于忟恩冷笑:“你以后也会变成于峰那样的人,住在五十平的老破小,生一堆没用的猪猡,面对尖酸刻薄的妻子,一年到头赚不到俩钱,这就是宿命,是传承,因为你是于家的孩子。”
      于成栋还听不懂这些,只是把脸埋在膝头。
      于忟恩把指甲嵌入掌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房间走出来:“我要去池将雨家,我……”
      “就是你这个天煞孤星花了这么多钱!打死她!”
      朱秀丽终于转移了矛头,在于峰冲上去的那一刻,扶着嗓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于峰一个耳光呼了上去,于忟恩躲避不及,踉跄坐在了地上,半边脸颊很快肿了起来,耳朵嗡嗡轰鸣。
      她努力去搓,却怎么也搓不掉……巴掌印能搓掉才怪了。
      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耳光呼上来的第一感受永远不是疼痛,而是耻辱。
      接下来是混着耻辱的疼,绝望,和酸涩的鼻尖……
      你在被他羞辱,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他们羞辱,每次巴掌呼上来的时候都在提醒你自己,你有多么失败,你的抗争一点用都没有,你的命,便是如此。
      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见阳光的那一刻,亦或是阳光根本不会出现,这才是家庭暴力最可怖之处。
      不同人面对长期的打压和暴力的反应是不同的,懦弱的人毫不反抗,只希望煎熬快点结束。
      于忟恩偏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的死脑筋,她绝不会在任何一场暴力中不做对抗。
      即使下一次的打击更狠。
      光扇她还不够,他把她的脸踩在脚底上狠狠地碾:“贱坯!”
      于忟恩的眼泪生理性地止不住往下掉,她在剧烈的喘息中死死抱住于峰的腿,试图把他扑倒在地。
      于峰去扯她的头发,往一边拽去,眼看就要控制不住,朱秀丽加入了,她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愚蠢的施暴者。
      理由很简单。
      “谁小时候没被爸妈打过?”
      “我只是在教育孩子,手段有点激烈。”
      就像施暴者永远不会承认他们在发泄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和失败。
      如果他们肯承认,就证明他们骨子里不是这样的人,一开始也不会痛下死手了。
      所以这是个悖论,施暴者永远该死。
      朱秀丽学着于峰的样子勒她的脖子,神神叨叨念着:“丧门星,丧门星啊!”
      几十平的“家”很小,走两步就能走到客厅的尽头,只要打起来,必然会一片狼籍。
      混乱中,被子被扫在地砖上碎了个七零八落,于忟恩被推向那片残渣——
      有什么东西把皮肤划开了,于忟恩死死咬住于峰的手不松口,身上早已不知道是谁的血了。
      “等到了年纪,就把她卖了换钱吧。”
      她听见朱秀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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