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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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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真正的野兽吗?我见过,最凶残的野兽就是身边的人类。
2019年冬,大学城。
那是于忟恩的第三段恋爱,吴清人长得还行,是本地人,家就离学校七八公里,每天开车通勤。
于忟恩在他眼里,只有七十五分。
江苏人,五十分,家里太穷地方太偏抠二十分,长相甜美、性格沉稳加三十分,听话乖巧放得开加十五分……
林林总总加起来,还算过得去。
男性的“择偶”和女性是不同的。
更能满足男性的是性,环境灌输的观念中,成为“种马”是一个雄性的荣耀,他们本就不需要负责什么,家庭会替他们兜底,就算没有家庭,也有社会观念替他们化险为夷。
“哎呀,男人不都这样吗……你看开点就好啦……”
“那有什么办法,你还指望他定下来吗?他没什么恶习都算不错啦……”
这一特质和所谓“本性”没什么关系,用唯物主义的说法来说,环境决定人格,而人,是经不住诱惑的。
如果环境告诉他们的不是如何变得优秀,而是不断逃避,他们很快会在放纵后决定遵从这一观念。
大多数家庭主妇也是如此。
“你不用受生活的苦,在家生俩娃,做做家务,空了就看电视,哪还有这么好的福气?”
“女人的优势不就是在这吗,老公疼你孩子惦记你,你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们不知道,这些为她好的话术中,除了奉献就是陷阱。
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残酷的社会之间,牺牲品与主人的关系。
为什么他们总让她乖乖听话?因为服务主人只要乖巧就好了,机器人生出自我意识是一件麻烦事。
这个社会就像个巨大的工厂,只要输入指令,就都会按照既定的程序执行人生。
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真正的放纵才是毁灭。
人之所以不是猴子,之所以是高级动物,区别他们的正是社会性和道德。
而这里的男男女女,大多只是披着猴子皮的人类。
而他们接受的高级的教育,让他们拥有比猴子更可怕的作恶能力。
……
于忟恩和一个系的朋友在吴清的小区楼下等他。
那是个高端公寓楼小区,楼下的景观和园林里的一模一样,一层推着一层,她们花了好久才找到吴清的那栋楼。
听说这套公寓是吴清爸妈送他的成人礼,于忟恩没有钥匙,他周末习惯睡懒觉,两人只能在楼下坐着,寒风刺骨。
“小鱼啊,你男朋友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出门呐。”
两个女生拎着行李坐在冷板凳上很扎眼,路过的老头好心问道:“美妹,侬找萨宁啊?”
朋友是个北方人,听不懂只能干瞪眼,向于忟恩求助。
于忟恩不是上海人,爸妈又是北方南下打工的,好在吴语比较相近,还能扯几句。
“……阿拉来寻一两零录葛旮宁嘎,伊是阿拉努盆宇,今咂港害了出去be相。”
“造孽哟……”老头摇摇头,放下帆布包:“跟阿拉来哉。”
“啥啥啥?”朋友一头雾水。
于忟恩倒是没什么表情,淡定道:“跟他走的意思。”
“妹妹你都哪能宁?来咯哒读书哉?”
这老头穿一身唐装,整齐又干净,再看看她们,一身廉价的布料,两个灰扑扑又笨重的行李箱……
于忟恩攥紧了衣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阿拉从奶宁来格,伊四吼杯宁,阿拉几个同一个学校。”
老头胡乱一点头,说了句夹着方言的普通话:“听着就像是南宁的……”
“爷爷,侬是伊隔壁格宁伐?”
“是的哇,他家里养了三只猫来,我认得他爸妈……”
大概是方言沟通起来比较费劲,大爷干脆说了普通话,朋友发现他能好好说话,也是一阵无语。
于忟恩这辈子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电梯,里面还镶了金边,准确来说,她这辈子离开南宁前,都没坐过几次直升电梯。
楼道里香香的,应该是有专人维护,虽说是公寓,但每一户都隔着距离,走道之间干干净净的。
下电梯的那一刻她就掐着手心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住上这样的房子,过上干干净净的生活。
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体面地住在这里,就再没有人看低她。
“小吴,小吴,你啊在家啦?”
你大爷就是你大爷,在高端的公寓楼也直接无视了门铃,把门当小孩的屁股敲,邦邦作响。
“谁啊,成阿嗲,来啦!”同样是普通话,吴清说得就标准多了。
吴清的声音透过门闷闷传来,于忟恩却觉得不太舒服,这声音可不像还在睡梦中的样子。
门刷一下随风拉开,热气扑面而来,他在大冬天光着膀子,笑容在看见于忟恩和同性女生那一刻僵住。
于忟恩也总算明白大爷的“造孽哟”是什么意思,大概每天出现在吴清家门口的失足少女都是准时刷新的吧。
吴清身后是个袅袅婷婷的棕色大波浪少女,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身材质丝滑的豹纹吊带,两个波霸跟着主人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一看就是纯天然无添加。
老头忙捂住眼睛,嘴里似乎嘀咕了一声伤风败俗,就和npc一样离开了。
于忟恩和那个朋友同时想起了一种可能——他就是为了看这个才主动带路的吧!
这双“凶器”,别说是男人,女人见了也要多看两眼的。
“妈呀,你们两个看什么呢?”朋友这才后知后觉,脸都涨红了。
于忟恩倒是不意外,她知道这一天总是要到来的,除了池将雨,他们总是想着办法离开自己。
人生不就是这样,邂逅,分别,循环往复。
她生气的地方在于,吴清把她的事情告诉大波霸了。
女生推开吴清,居高临下蔑视她一眼:“阿清,这就是那个克死全家的南宁乡毋宁?”
入乡随俗,即使是河北人,也知道骂人的方言是什么意思。
于忟恩的两个指头不断摩擦,最后对朋友道:“你走吧,我过会就下来。”
“可是……”
她坚定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朋友一步三回头下了楼,看来这个周末的自驾游是泡汤了。
大波霸看她神色淡定,就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觉得十分有趣。
吴清脸色铁青:“你怎么不等会。”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外面零下三度。”
“不会进门厅和保安室休息下嘛?真是……”
她勾起嘴角:“实话实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小区,差点找不到你家。”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可以让人遍体生寒。
空气沉默了一下,冷热气流的交替吹得于忟恩非常不爽。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于忟恩问大波霸。
“说你家条件很不好,好不容易把弟弟克死了,爸妈却不要你了,你这一学年的学费还是阿清出了一半的,哈……说实话我也很同情你,我也不是那种闭塞的小地方的人……”她看了眼于忟恩:“共享阿清也是可以的,不过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三年了,主次还是要分清,我不希望我们两个出现在同一场合,容易被人诟病……”
“噢,说完了?”于忟恩抱着手臂。
大波霸愣了下。
于忟恩平静地问他:“你说好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家里的情况。”
男女在恋爱中,不可能对自己的情况闭口不提,特别是穷成于忟恩这样的,要想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但嘴巴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是故意,她也不是坏人,还能把你那仨瓜俩枣的事情说出去?我们见得多了!”
“是啊,”大波霸还乐呵呵地:“于小姐,不如你进屋子,我们来聊聊你的家庭情况,说不定我能帮帮你,给你交个餐费什么的。”
“你想知道啊,”于忟恩忽然笑了,一步步逼近这对赤身裸体的狗男女:“那我就告诉你,我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在家打老婆孩子,在外当□□,其实他没有抛弃我,而是进去了,替他老大顶罪,明明只是捅了那人两刀,最后却落了个故意杀人。我呢,作为小杂种从小耳濡目染,别说男人女人了,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是残疾的,只要我看不惯就打,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对我的事情逼逼赖赖,就买件防刺衣穿上吧,好歹能捡起一条小命。”
她说得无比认真又生动,活像是个被生活逼疯了的神经病,说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吴清的肩上的浴巾,和大波霸身上的吊带打了个死结,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坐电梯,她害怕吴清追上来。
于忟恩呆呆地坐在楼道里,忽视了楼道的禁烟标志,点了一支便宜烟。
寒风从窗缝溜进洁白无瑕的楼带,刺得她哆嗦,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说完全没有感觉是假的,这种感觉不是对于伴侣的失望或气愤,而是害怕,害怕吴清,害怕他们真的把自己的事情广而告之。
明明早就和那个家没关系了,这份恐惧依然萦绕着她,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恨天恨地都没用,只能怪自己太大意。
于忟恩想起了室友的话:“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反而是一种保护,事情过去了,除了你自己,只要不再提起,就没人知道。”
对,对,只要这次他们不说……
她就再也不会给任何人任何自己的把柄。
很快,十二楼传来咚地倒地声和女人的惊叫:“那女人是个疯子!为什么要系这么紧!”
“脱掉不就好了吗!这个贱人,也不想想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自驾游的车都是谁的!这种穷人租车都付不起押金!”
“她有驾照嘛?!”
“你觉得呢??”
于忟恩被两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拉回了现实,摇摇竖起两根中指,在破碎屏幕的二手手机备忘录上打字。
“一,考驾照……”
“二……”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万年不变的一套黑灰色衣服:“二,赚钱,学穿搭,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