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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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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养过小动物吗?”于忟恩摸了摸箫永乐的脑袋。
于忟恩不喜欢肢体接触,不会主动触碰他,饶是再缺心眼,也感觉到不太对了。
他看向窗外,雨在黑夜中淅淅沥沥往下滑落——要下大暴雨了。
“……小时候抱回家一只花猫。”
“后来怎么样了?”于忟恩帮他系上安全带。
“妈妈把它送人了……”那是一只黑白黄交织的标准小猫咪,它是那么可爱,每日喵喵叫着向主人讨要食物和拥抱,要么就是安静伏在人的膝头□□,眯起眼睛呼噜噜,箫永乐想到这只小猫就会难过。
于忟恩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爸爸……也要被送人了。”
正在开车的萧明深:“……”
这也能送,九族送不送人啊。
箫永乐显然也被虎了一下:“什么意思?谁要把他送走?”
显然于忟恩的善良和柔软都被狗吃了,她想了想:“可能是黑白无常,可能是哈迪斯……是谁不重要,你以后都见不到他了,没关系,我爸也被送人了。”
“不会见不到,又不是死了。”箫永乐还以为于忟恩在和他开玩笑呢,干笑两声,试图嘻嘻哈哈缓和气氛。
于忟恩喝了口车上的矿泉水,果断道:“他死了。”
比起隐瞒,编织一个所谓的童话,不如让他接近真相,毕竟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八岁,于忟恩的自身经验得出一个结论,尊重孩子,就别把孩子当傻子。
箫永乐呆呆“哦”了一声,没有完全明白。
孩童对于死亡的认知并不那么清晰,人只能全然理解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孩子们知道小动物会死,死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人和动物到底是不同的,父母是孩子的天,在幼小时,他们心中的父母无所不能,是近似神而不是神的存在,看着神陨落就如经历信仰崩塌般刻骨铭心。
雨果真越下越大,天气预报没有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就如人生一样,他们知道箫远殊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去,但潜意识希望不是今天和明天,可这一天会始料未及的降临,一如今日。
于忟恩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萧明深,喉咙一紧。
“……爸爸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吃饭了,但他不是没有存在过,他会永远留在你心里,留在这一年。”
市医院到了,萧明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温和,声音不大,却可以充斥整个车厢。
于忟恩给箫永乐递了一把伞,让他先去门口等着。
于忟恩仗着身材瘦小,从后排挪到了副驾驶,去握萧明深的手。
萧明深被她逗笑了:“你是虫子吗?”
于忟恩都知道,他心里肯定是难过的,他比箫永乐更早认识箫远殊,足足三十一年。
于忟恩把烟递给他,打开玻璃窗后水汽飘进来,香烟怎么都点不着。
萧明深叹了口气:“我想戒烟了。”
“戒吧,等变回来后,我陪你戒。”
萧明深点点头,往医院门口看,车灯下的雨丝尖利如刃,救护车进进出出,无数灵魂在摆渡。
“我和我叔叔的关系……不算很好,但也算不上很差。他没孩子,我爸妈都忙,高中的第一次逃课去网吧,家庭回执单签字,都是他代劳的,甚至开纸浅,他也帮我参谋了,这么看他走过了我一大半的人生。他四十才结婚,结婚后才发现有无精症,就和变了个人一样,活的乱七八糟的,亲戚都有点避而远之,我也渐渐和他无话可说,不怎么联系了。”
对于箫永乐,还能哄一哄,萧明深是个成年男性,于忟恩没什么安慰的经验,沉默一阵,帮他撑起了伞。
事已至此,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虽是夜里,急诊室依然人满为患,穿着工服嗑到脑袋的,不会说普通话意识不清的,还有躺在长椅上不知道发生什么的。
家属为了昂贵的医药费哭天抢地,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一场冰凉的秋雨断送了不少生机,祸不单行,福无双至,便是穷人和普通人的写照。
箫永乐觉得,如果这世上有地狱,大概就是这样的。
伯母给他念过《马可福音》,他对于这本书不是很了解,却对一句话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缺了肢体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手落到地狱,入那不灭的火里去。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
穿过急诊室才能坐电梯到住院部,那条走廊很长,白炽灯一节一节亮着,萧明深牵着他走得很快,箫永乐好几次差点绊倒。
萧明深平时不是这样的,虽然两兄弟对彼此淡薄的感情都有些心知肚明,但当家长,萧明深还是很无微不至的。
尽头的房间,李江和箫远群都来了,箫远群捂着脸坐在那,李江叹着气和医生交谈,箫远殊躺在床上,和之前一样,额头缠着纱布,大机器滴滴作响。
箫永乐去抓了一下箫远殊的手,是冰凉的。
“乐乐……明深,来了。”箫远群抬起头,眼睛是猩红色的。
箫远群要奔六了,平时总乐呵呵的,爱好种种花草,空下来就和妻子旅游,五十好几的人,脸上也没什么皱纹。
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老态龙钟呢?
半个月前,萧明深见父亲的时候,萧远群还是心大过天的样子。
“乐乐,好好看看爸爸。”李江摸了摸箫永乐的脑袋。
这孩子也是可怜,自带皮球体质,爹妈都没疼过他几天,老爸还没混熟,就脚一蹬,脖子一梗,西天取经去也。
箫远殊安静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氧气罩连着呼吸机,皱纹纵深的脸上苍白没有一丝血气,将近两个月的苟延残喘已经让他油尽灯枯了。
他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手指无意识垂在被子外,冰冷僵硬。
箫远群和李江这才注意到靠在门框上,一直默不作声的于忟恩,箫远群有些惊讶:“谢谢你来看他。”
病房沉默安静,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经历一场风暴,因此没人注意到于忟恩比平时矮了十公分的事实,包括于忟恩本人,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她一定得萧明深走这一趟。
负责的医生是个有经验的秃顶,戴着口罩和银框眼镜,看着就很权威,见人来齐,清了清嗓子宣布:“他的大脑几乎没有反应,器官也在衰竭,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痛苦的躺在床上,建议你们送他一程。”
萧明深后退两步,牵住了于忟恩的手,掌心干燥温暖,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左右环顾,问李江和箫远群:“阿姨呢?”
李江皱着眉摇摇头。
箫远群的妻子还在记恨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医生左右看看,把《终止生命支持治疗告知书》递给箫远群。
于忟恩这才想起了现实情况,小声询问萧明深:“我带乐乐去走走?”
呼吸扫过耳畔,萧明深松开手,余温散尽:“辛苦了。”
于忟恩和箫永乐离开后,医生转身对呼吸机进行操作,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都不再跳动。
萧明深叹了口气,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再见,叔叔。”
箫远殊年轻时风光无限,邻里长辈都断言他是个有出息有福泽的孩子,没想到死时是这幅凄惨的模样。
萧明深安慰了箫远群几句,却发现箫远群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只问萧明深:“你会想叔叔吗?”
萧明深看着床上毫无呼吸的人,认真想了想:“会。”
“那就够了,”箫远群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皱纹上绽放:“雨天路滑,你该回家了,箫远殊是我的弟弟,我的责任,你只要向前看就够了。”
“他是这么说的?”于忟恩有点不可思议,或许是她身边的长辈都太保守或者太混蛋的原因,对比过于鲜明。
“恩。”
回程路上,箫永乐已经歇菜了,靠着于忟恩的肩膀,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后是于忟恩撑着伞,萧明深抱着箫永乐才把他从车库带回房间。
两个人不出意外都湿透了。
于忟恩一语双关道:“……箫永乐这个倒霉孩子。”
萧明深无可奈何:“可不是吗。”
他把卫生间的暖气打开,逼她洗了个热水澡,萧明深自己梳洗比较省事,洗完澡就坐在床上发呆。
直到于忟恩头顶着毛巾进来,他才回过神。
“不闷?”于忟恩一把推开露台的门,凉爽的风灌进来,两个人霎时间清醒了,谁也没了睡意。
“水飘进来了。”萧明深提醒她。
无论刮风下雨,于忟恩都很喜欢开着窗睡觉,美其名曰感受大自然,实际上是给各路蚊虫敞开大门。
“……”
于忟恩只好把门关上,打开换气循环系统:“其实是因为那场火灾,我才有开窗睡觉的习惯。”
萧明深把她搂进怀里,给她顺了顺毛,两个人就这么面对对方的苦难依偎着,相顾无言。
“我阿姨,明确表达过,她想要箫永乐的抚养权和我叔叔的公司。”也就是箫远殊所有的财产。
于忟恩皱着眉从他身上起来:“拿她该拿的不就好了。抚养权是……”
萧明深把她按回胸口,拉上被子,低声道:“别动……就是你想的那样,听我妈说她和箫永乐关系不是很好,但作为法律关系上的继母是对她很有利的。”
毫无疑问,箫远殊的妻子恨透了箫永乐,箫永乐被收养之后不太可能被善待。
“可是他能去哪呢?”
“我爸妈问我们要不要顺势收养乐乐,肯定不能让他去社会福利机构。”
虽然没明说,但结婚三年都没有什么表示,箫远群和李江也大概能猜到他们不会要孩子,所以才先问了他们。
“叔叔阿姨怎么说?”
“我们不愿意的话,他们收养,无论怎么都要打官司了。”
“你愿意吗?”于忟恩心情复杂。
虽说关系不错,她和箫永乐毕竟没什么血缘关系,养个孩子对于她和箫明深来说不怎么费钱,但责任实在是很大一口锅。别说亲自生了,就连领养她都没考虑过。
何况她和箫明深也有一堆问题要处理,这个时候领养一个人类,合适吗?
“我尊重你的意见,说实话,我可能都没你和他关系好。”
于忟恩:“……”这个哥哥当的也是够自在的。
“因为我爸妈也会好好照顾他的,我不担心。”箫明深补充道。
于忟恩决定把决定权交给箫永乐:“明天问问他。”
见萧明深没有睡意,于忟恩点了一支安神蜡烛,用ipad找了个播放量比较高的白噪音,躺在他旁边:“睡吧,我今天陪你,践行我之前的诺言。”
萧明深反手搂住她,感受到活体的温度,一阵安心,即使知道自己被骗了山路十八弯,他还是本能地信任于忟恩,随着时间推移和争吵冷静后,他也发现,于忟恩不是有意而为,而是太害怕打破现在生活的平静。
他逐渐理解了于忟恩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
明天还要早起,太阳照常升起。
人活在世界上只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学习。第二,应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