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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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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虽然都是调休,但学生总归比工作的人多放一天。
于峰那个做工的地方似乎不太正规,把所有节假日诛九族了。
一般打斗不会持续太久,于峰还要去加班,朱秀丽会哭着跑出去,不知道去哪里买醉,但在邻居被借遍了钱后,已经没有人会可怜她了。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于忟恩会在这个空隙睡一觉。
那个住所里,桌上的东西都被扫到了地上。
次卧室不大,桌上全是于成栋的文具,眼不见心不烦,于忟恩把桌子一踹,于成栋的东西摇摇欲坠,最终掉了下来。
有时候,想到自己和于成栋睡在一张床上,在这样一个家里,于忟恩就恶心,恶心的干呕。
她闭上眼睛,心里堵着一股浊气,手和脚都被冻的没知觉。
于成栋在,那条电热毯才能工作。
她用力按下电热毯开关,皱着眉闭上眼睛。
当然也没注意到,于成栋偷偷跟在她后面,回了家,把自己塞在客厅的储物柜里。
他在黑暗中得意地想,这样于忟恩就不会找不到他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在哪里。
于忟恩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烟味呛醒的,这烟味特别浓烈,和香烟的味道不同,看清了眼前的光景,她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幸好她觉浅,老天还不让她死。
——那条电热毯起火了,被褥燃烧着,每一秒火苗都在发生变化,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她摸了摸自己,还是全须全尾的,幸好没盖被子,她打了个寒战,要是那床被子在她身上……
那火把昏暗的室内照得明亮,什么肮脏龌龊都藏不住,哪里掉了一块墙皮,哪里有蟑螂,借着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犹豫之间,火苗已经窜到了天花板,把天花板烧的黢黑,一滴冷汗滑落眼睛,她完了,朱秀丽和于峰一定会杀了她。
她来厨房接了一盆水,试图灭火,可是无济于事,她也坚持到了极限,跑出了房子,喘着粗气。
“谁帮我打个电话啊,着火了!”
楼下老太在小竹凳子上晒太阳,假装无视于忟恩的存在,谁愿意理会这晦气的一家子?胡言乱语的娘,没什么出息的爹,阴郁的像是要杀人的孩子。
于忟恩只能擦着汗大吼:“火他妈的要烧到楼下了!”
老太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转身去打电话,可老太太动作慢,一顿扒拉才打出119三个数字,于忟恩忍无可忍,抢过电话。
挂了电话后,她一阵空虚,手不停发抖。
她给于峰的工作的地方也打了个电话,顺便报了警。
消防车第一个赶到,但进不去小区,小区没有预留消防通道,最宽的地方也被私家车堵住了。
消防车进不来,只能提着水跑进来,火虽然被扑灭了,但是家里已经面目全非,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于忟恩看着黑暗中的明火慢慢熄灭,周身暗了下来,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峰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于忟恩一个耳光。
于忟恩只觉得耳朵嗡嗡的,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水泥地上,生理性掉了眼泪。
这一声响彻了整个小区,于忟恩熟练的躲在警察身后。
在前面的警察是个年轻人,他拦住发狂的于峰,怒道:“那孩子说是电热毯起火,火又不是她放的!”
于峰撕心裂肺:“我一辈子的心血啊,算命的说你是个灾星,你果然是——”
于忟恩居然笑了出来,这些人太有意思了。
指指点点的人群,发疯的于峰,消防员警察在她眼前晃动。
这条电热毯不是她带回来的,谁是灾星还不好说。
把电热毯带回家的那个灾星接到通知,也在事发两个小时之内赶了回来。
她先是问候了一遍自己的生殖器,紧接着意识到一个让人背后发凉的问题。
“成栋呢?成栋在哪?”
于忟恩捂住脸:“他应该在外面,跟着我出去了。”
警察只能快速出警,把老旧小区附近找了个遍。
但怎么可能找到?
最后,他们在客厅的木头柜子里找到了于成栋。
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怎么偏偏躲在了木头柜子里?
之后发生了什么,于忟恩选择性遗忘了,她没去学校,在警察局待了好几天,女警看她可怜,让她待在值班室,给点饼干和热水,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忟恩来说都是煎熬。
那之后,于峰马上和朱秀丽离婚了,他觉得家里的女人害死了他的儿子,甚至还想起诉她们,毫无疑问没成功。
朱秀丽在附近租了个群租房,意识到儿子彻底离开后转性了,有时对于忟恩还不错,还给她交了一个学期学费。
不是后悔了,而是害怕了,害怕没有依靠,害怕没人养她了。
八个月后,朱秀丽再婚了,嫁给一个北城区的光棍,于忟恩被留在了这里。
至于于峰去了哪里,还在不在这个城市,没有人知道。
萧明深给她梳头发,轻轻的,几个月了,那一绺叛逆的金色挑染随着主人的傲骨没落了,被挤在了黑色头发下面。
“然后呢?”他捏了捏于忟恩的肩膀,让她放松。
“然后,”她看着镜子,有些恍惚,“那件事好像上了新闻,于峰的妈妈找来了,但她没找到于峰,找到了我,她是托人买票来的,花了很久才找到地方,她给了我一笔钱,是她所有的积蓄,她身上全是补丁,但没有难闻的味道,老得已经不成样子了,她说话有口音,我大部分听不懂。她没有怪我,和我说,书一定要读下去。几天后,我给她买了一张返程的票,她一个人走了。我当时心想,这点钱读个什么?可池将雨也说,要读,想要在这儿走出去,只能往死里读书,她说连我妈都不愿意留在这,我不能比她过得差……”
于忟恩神色黯然:“她说,跟她去魔都,学校她都看好了,魔都很大,没人会对我指指点点的。”
萧明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抱紧于忟恩:“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叹气:“或许吧。”
“于忟恩,不要想太多,我和他们不一样,不会对你避之不及,是我发现了你有多优秀,记住了吗?”
于忟恩从不相信什么诺言,什么海誓山盟,那都是假大空,人情绪上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那并不意味着当下说出来的话是假的,只是之于那一刻的情绪是真的。
她不要萧明深的承诺,从来都不要,只要顺着时间的安排走下去就好,她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她所愿的。
朱秀丽和于峰恨她,她没法选择;同学欺负她,她无能为力;于成栋留在八岁,她也回天乏术……
她能改变的只有自己,再努力一把,离那个伤心的地方远一点。多赚点钱,可以选择的余地多一些,这是她唯一可以牢牢把握在手里的。
或许是怕她不相信自己,他开始唱歌:“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于忟恩:“……”
那歌声石破天惊,音调如风中残烛摇摆不定,萧明深唱歌自成一派,让人难以捉摸,这是否是二十一世纪音乐的一大步,人类研究出的最新唱腔,说不定能击碎肾结石什么的……
于忟恩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强|奸了。
爷爷的。
“好了好了。”她的额角隐隐泛出青筋:“你不要再念了。”
萧明深奇了:“没有念,我不是在唱吗?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于忟恩:“……”我也相信我可以谋杀亲夫。
“手机,手机响了!”于忟恩如释重负,一把捞过电话,给他接了:“是你爸。”
萧明深开了免提:“喂,爸,怎么了?”
箫父箫母退休生活精彩,很少给萧明深打电话。
入耳先是一阵叹息,以于忟恩倒霉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一声不妙,要出事。
“明深啊,你带乐乐来一趟市医院,你叔叔,怕是要不行了。”
萧明深皱着眉,没再多问。
“换衣服,去接乐乐……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箫永乐大概还以为,他爸爸只是受伤了,只是躺得比较久,睡一觉就会醒过来。
童话没法再编下去了。
“你专心开车就行,我去和他说。”于忟恩握了握他的手。
躺在病床上的是箫永乐亲爹,也是萧明深的亲叔叔,萧明深认识他的时间还更长,足足三十一年,要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是假的。
“不,这件事……”萧明深捏了捏眉心,最终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气。
“也让我帮你一回,我经历过。”于忟恩安抚他。
箫永乐听到动静,抱着滑板出来了:“你们要出去?”
“嗯,”于忟恩有点不忍直视他:“我们,去医院。”
箫永乐似乎是听懂了,放下滑板,一句话没说,跟着上了车。
死亡是极凉极凉的夜风,吹过。它占领生命的角落,它是一张哈迪斯编织的巨网,不是你,就是他,再是她。
谁都无法抗拒那一天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