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落笔在渝水

26、游戏

　　很快，池将雨发现，萧明深不要脸，但靠谱。
　　萧明深对于忟恩的作品非常了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孤魂野女》并不是一个鬼故事，通读过作品的读者应该都知道，之所以这么取名是因为女主角的灵魂孤傲热烈，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背景下，kiki奔放热烈、敢爱敢恨，敢为人之不敢，虽然一生漂泊，但从未丢失自己，在两千年以前，女性地位还是普遍较低，晚清到民国期间，女权萌芽，办女学、剪辫子、搞游行，kiki作为歌女虽不尽能了解，但她唱歌筹款帮忙，女子参政会、妇女团体组织的游行中都有她的影子，她的不被理解恰恰是因为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她一生有无数情人，从未结婚，也没有孩子，被辜负过，也辜负过不少人，但她坦荡、热血，以Kiki的颜色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足迹，这么说你们应该能理解书名的意义了，《孤魂野女》也是除了《风雪实验》外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非常精彩，引人深思，希望各位男性可以阅读。”
　　萧明深放下话筒，掌声立刻轰鸣，都是女读者在喝彩。
　　“讲的好！”
　　池将雨却把头埋下去，萧明深的确是最适合于忟恩的那个人，这番话，换成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于忟恩的心里有些躁动，萧明深的总结非常到位，仿佛kiki又再一次呈现在她眼前，浓妆艳抹、步步生风。
　　她看向台上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第一次深刻地感觉到——就是他了，就是萧明深了。
　　除了萧明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这样，从她的一笔一划之间把书中的人物拉出来。
　　箫永乐碍于场面低低哀嚎：“姐，别捏我了，我的手要断了。”
　　台上，主持人也鼓掌，这个不要脸的男人还是有点意思的，看来于忟恩还没有瞎。
　　“那么，萧先生，请移步前台，进行媒体采访环节。”
　　池将雨也顾不得别的了，吸一吸鼻子，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呔”一声，利用专业优势，把那些个文弱的女记者把旁边挤。
　　萧明深：“……”
　　终于，在一阵哀嚎抱怨下，池将雨稳站c位，获得了独家采访机会。
　　“请问，您对于作品《木门》是什么看法？是否读过？”
　　其他记者鄙夷地看着池将雨，恨不得把她的胸牌拽过来看——这是谁家的记者，光长一身腱子肉，这么难得的机会都不问些劲爆的问题。
　　萧明深也阴测测（池将雨自以为）的一笑：“她的书我都读过啦，难得家属出席，不如问一些关于作者本人的问题？”
　　姓箫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池将雨堪堪保持住了体面，举起话筒：“请问作者的新书的创作进度如何了，您知晓吗？”
　　“唉，”他装模作样一笑：“说起来都怪我，她总说我太粘人了，影响她工作，我会注意的。”
　　池将雨：“……”
　　呸，萧明深产的粮我池将雨不吃！
　　池将雨咬了咬牙：“作为白天出版社的重要股东之一，您对于于忟恩作者的作品非常欣赏，那么在您眼中，是作品带给您最深的印象，还是作者的个人魅力更吸引您呢？”
　　这话有坑。
　　萧明深和于忟恩相识五年，池将雨亦然。
　　何至于挖这样的坑给他跳？
　　远处的于忟恩皱眉，却不能动作。
　　萧明深和池将雨对视了几秒，原来是个人问题。
　　萧明深像是愣了下，随后轻笑道：“当然是本人了，没有作者，哪来的作品呢，作品也是作者的一部份嘛。”
　　于忟恩松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池将雨，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时间到，访谈结束——”
　　工作人员把闹哄哄的话筒推开，推着萧明深去签售。
　　不一会功夫，桌子上就堆了一堆信件。
　　不得不说，萧明深学人写字的功夫一流，字迹也清秀，不仔细看，还看不出区别。
　　萧明深就在签名的尾巴画上一个小爱心，这样每写一遍于忟恩的名字，就多喜欢她一点。
　　不过，签售会上写什么，千奇百怪的都有。
　　一个戴着眼睛牙套的女孩满脸通红，把手伸出来：“我刚太兴奋了，把书撕了，可以签在这里吗？”
　　萧明深：“……”好的吧。
　　她忸怩道：“告诉你老婆，我爱她。”
　　萧明深：“…………”这就是传说中的ntr吗？
　　意想不到的是，于忟恩也来了，她把书递给萧明深，两人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1）
　　萧明深扉页画了两个别扭的小爱心，一笔一划写下：祝你永远不死。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于忟恩留下的祝福。
　　下一个居然是箫永乐，他非常艳羡：“我也要小爱心。”
　　萧明深头也没抬。
　　然后箫永乐就得到了一个因特奈训闹的祝福：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池将雨和于忟恩在后台见面，两个人聊了几句。
　　没说几句，池将雨就心虚了：“你不问我为什么问萧明深那么刁钻的问题吗？”
　　于忟恩奇看她一眼，这年头的二愣子可不多了。
　　“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啦，再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人羡慕人，闪瞎狗眼，人要比人，永远不足。
　　池将雨知道，她对萧明深不是这样的，如果提问题的是萧明深，站在台上的人是她池将雨，于忟恩会怎么说怎么做？
　　先骂一顿，然后冷战。
　　可笑，池将雨羡慕于忟恩对萧明深的不加掩饰，萧明深介怀两人亲密无间。
　　池将雨抹了一把脸：“……张山海来电话了，我先走了。”
　　于忟恩顿时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声波都没有，她脑子里接了个无线电？
　　记者，就是强大又敏锐的存在。
　　于忟恩让她把箫永乐捎了回去，在后门等啊等啊等，终于等到萧明深。
　　“来了，你今天表现特别好。”于忟恩摘下口罩，打了个哈切：“困死了，我们去吃烧烤吧，箫永乐已经让池将雨带走了，要不是身体年轻，我想整点啤的。”
　　“好啊，”萧明深掏出车钥匙：“走吧。”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哦？说吧。”于忟恩挑眉。
　　“我一直很好奇，你看着箫永乐的时候怎么想，毕竟，他和于成栋一样，都是八岁，都是男孩。”
　　萧明深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忟恩脸色一变，变得非常难看，仿佛生吞了半斤香菜。
　　手里的书没拿稳，四脚朝天掉在地上，灰扑扑的。
　　“池将雨告诉你的。”是肯定句。
　　萧明深点点头。
　　于忟恩面无表情地把手捡起来：“那你是什么感想？觉得我很危险吧，想让我远离箫永乐吧。”
　　萧明深叹气：“幸好我们家铺了地暖……”似乎是怕表达不妥，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家地暖挺贵的，不会受伤的。”
　　正常人经历过这种事情，都不会再用电热毯了吧。
　　他一点点靠近她，靠近那个装着破碎却又高挺的灵魂。
　　这是一个带着点水生调的怀抱。
　　“我爱你，”他说，“无论你走来的路踩着什么样荆棘。”
　　我可以与你，在这片荆棘丛上，翩翩起舞。
　　酸涩布满了鼻腔，于忟恩想推开他，可是根本推不动，她使不上一点力气，双手颤抖着掐入掌心。
　　“你后悔过吗？害怕过吗？”
　　伤口经过岁月的打磨，即使再也看不见，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贯穿的伤口一直沽沽流着鲜血，血流成河，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她都快记不得于成栋的脸了，记忆中已然模糊一片。
　　会啊，她想，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那条电热毯是二手的，不知道朱秀丽从哪捡来的。
　　上边脏脏的，不知道什么褐色的污渍，那时候网购还不发达，一条毯子要一两百元，一个月两千月，做工的地方看他是外地人刻意压价，收入一半给了房子，一家子省吃俭用，还经常要预支工资，于成栋的伙食不能克扣，孩子在长身体，每个月的酒钱不能少，生活压力太大，总要放松下。
　　别说空调了，能活下来就是奇迹，即使如此，他们还要在江南打工。
　　所以有电热毯是一件能救命的事情，南方冬日潮湿阴寒，多发关节炎，风湿，风刺着鼻黏膜的疼。
　　于忟恩也没去过北方，只知道每个冬天都不会好过，南边的夏天亦是如此。
　　她和于成栋一个房间，得以靠着耀祖的光芒取取暖。
　　上了初中后，于忟恩就更加沉默寡言，学校里没什么理她了，从入学的那天开始就在准备中考。
　　学校的横幅红彤彤的挂在教学楼——中考，决胜命运的一战！
　　考不上好高中等于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等于失败！
　　于忟恩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先上完九年制义务教务吧。
　　成绩好有什么用？自从于成栋生下来后，花钱如流水，高中大概和她没什么关系。
　　于峰看不得她那窝囊样，晚饭就要骂几句：“老子怎么射｜出来你这个东西？送出去嫁人都不要！读书读书不行，做家务都勉强，瘦的和抹布一样，就知道吃饭！这么大了也不和父母聊天，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于忟恩觉得好笑，真心实意的好笑，这话说得左右矛盾，像在骂自己一样。
　　可是于峰，我的诗在市里面获奖登报了，老师给你打电话，你问她是不是搞错了，诗人作家都是男人在当的，好事情都是男人在干，刊登上去有什么用？
　　上一周，于成栋的小学期中考试成绩下来，每一门都考了九十分以上，你大喜过望，说于成栋是个状元命。
　　可是于峰，小学科目考不上九十的人，都在残疾学校，没有人考不上九十分。
　　于成栋听不懂，夹走桌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冒油：“姐为什么不聊天？”
　　朱秀丽敲了敲他的碗筷：“吃你的吧。”
　　“还有你！”于峰一边剔牙一边宣泄不满：“老子每天累死累活，就吃这些没油水的玩意，一个月给你三百块，你都花在哪了？”
　　朱秀丽不敢反驳，默默收拾碗筷。
　　见她不答话，于峰一巴掌扇了上去，是蓄谋已久的发泄。
　　于忟恩绕着墙走了，于成栋跳下椅子跟上：“你要去哪，奴隶给我捏肩！”
　　小孩子说的奴隶不见得是想侮辱人，只是觉得好玩，他哪知道于忟恩根本开不了这样的玩笑。
　　今天分班了，于忟恩分到最不好的班级，池将雨也说，她要准备考试，最近没空找她。
　　所有人都有未来，池将雨想当警察，于成栋随便做什么都有人支持，除了她。
　　就像于峰说的，就算出走去打工，工厂一看她那半死不活的瘦马样，也不能要她。
　　于是她双目猩红，恶狠狠推了一把于成栋，把他推得跌坐在地：“滚，你去死！都是因为你！”
　　平日里，于忟恩也不待见于成栋，无论于成栋说什么做什么，姐姐总是一脸阴沉。
　　在于成栋的小世界里，已经划分出了等级，妈妈和姐姐是女人，所以总归要嫁人，听说嫁人就是不开心的事。
　　深受父母荼毒，于成栋不会表达感情，他憋住了眼泪，一看，一手的血。
　　他噙着泪瞪于忟恩，明明他已经在示好了，为什么于忟恩总是不待见他？
　　于忟恩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成栋着急了：“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他执著于和于忟恩玩游戏，尽管于忟恩一次也没理过他。
　　于忟恩大步流星往前走，似乎是没听见。
　　“那说好了！”他拍拍屁股起来，呼了呼破口的手。
　　谁知道，就是一场从未答应过的捉迷藏，藏出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