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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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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我,把这个让我们无法喘息的世界,搅个天翻覆地。”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墨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尸山血海在翻腾。
霍云儿被她身上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她抱着霍雨浩,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她被吓到了。
是真的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那些嚣张的家仆,也不是因为公爵夫人的羞辱,而是被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救回来年仅九岁的少女。
她的理智在尖叫,告诉她,眼前的墨雨是一个怪物,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可怕来自深渊的怪物。她那“天极圣龙”的武魂之下,掩盖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天才,而是一头择人而噬饥饿的凶兽。
然而,就在那极致的恐惧即将吞噬她时,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却从她灵魂的最深处,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是母性。
她看着墨雨那张过分苍白、却又因为那份超越年龄的决绝而显得异常妖异的脸。她想到,她也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被迫见证了血腥与死亡,又被这个世界狠狠践踏的孩子。
她所说的每一个冰冷的字,她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杀意,不都是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硬生生逼出来的吗?
霍云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痛得无以复加。
她怕墨雨,但她更怕墨雨真的变成她自己口中说的那种人。
她怕这个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孩子,为了复仇,又亲手为自己,建造一个更深更黑暗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这份源自于母亲的担忧,最终战胜了恐惧。
霍云儿将怀里的戴浩轻轻放下,颤抖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重新走到了墨雨的面前。
她伸出那双冰冷的手,没有去接那枚金魂币,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墨雨那瘦小的手臂。
“小雨”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痛而抖得不成样子,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执拗与恳求。
“不要。”
她死死地盯着墨雨的眼睛,仿佛想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撼动那片冰冷的深渊。
“不要……为了报仇,把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不要让自己的手上,也沾满鲜血……那样……那样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无法反驳墨雨那套冷酷的生存法则,因为她自己,就是那套法则下最无力的牺牲品。她只能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担忧。
她不希望这个孩子,用毁灭别人的方式,来完成对自己的毁灭。
墨雨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霍云儿的手,冰冷,却又因为用力而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不耐烦。
她的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为什么?
他们高高在上,他们手握权势,他们可以肆意地毫无理由地,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们活得,不好吗?
我杀人,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他们杀人,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取乐,为了彰显自己那点从血脉里继承来的优越感。
我和他们,本就不是一种人。
墨雨的内心,在用最冰冷的逻辑,分析着霍云儿这句充满了情感的话。
最终,她得出了结论。
这是一种属于弱者的善良。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霍云儿的手。她的手,比霍云儿的更冷。
“霍姨。”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善良,是长在权力这棵大树上的果实。没有树,哪来的果?”
“我不会变成他们。因为他们在我眼里,和今天那头钢背地龙一样,不过是更高级一点的猎物罢了。”
“猎人,是不会想要变成猎物的。”
说完,她将那枚金魂币,连同自己的手,一起从霍云儿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然后不容拒绝地,再次塞进了霍云儿的手里。
“拿着。去过‘人’该过的日子。”
她最后看了这个还在为“敌人”担忧的、天真到可笑的女人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破败即将迎来改变的土坯屋。
霍云儿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沉重的金魂币。
她想拉住墨雨,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她那套关于道德与良知的价值观,在墨雨那套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不堪一击。
霍云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攥着那枚金魂币,看着墨雨走进屋子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一生的“善良”与“忍让”,产生了怀疑。
或许她真的错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真的只是一种无用可笑的品质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从那天起,这个由一个善良到骨子里的女人,一个懵懂天真的稚童,和一个内心早已被黑暗填满的邪魂师组成的“家”,开始以一种全新由墨雨主导的方式,运转了起来。
第二天,墨雨就拉着还有些浑浑噩噩的霍云儿,再次进入了星罗城。
这一次,她们没有去交易市场,而是走进了那些普通的平民店铺。
墨雨用那二十枚金魂币,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支配能力。
她买了足够三人吃上几个月的大米和面粉,买了御寒的棉布和针线,甚至还为霍雨浩买了一串色彩鲜艳的糖葫芦。
当霍雨浩怯生生地接过那串对他而言无比奢侈的零食,小口地舔着上面的糖衣时,霍云儿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能让儿子尝到一丝甜味了。
墨雨甚至还花了两枚金魂币,雇了城里最便宜的工匠,让他们用最粗糙但结实的木料,将那间土坯屋漏雨的屋顶和漏风的墙壁,都重新修补了一遍。
当晚,当霍雨浩躺在铺了新棉絮的、温暖的床上,怀里抱着吃剩的半串糖葫芦沉沉睡去时,霍云儿坐在油灯下,借着光,用新买的针线,笨拙地为墨雨缝补着那件在森林里被划破的旧衣。
屋子不再漏风,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炖着香喷喷从风狒狒身上割下来的肉。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霍云儿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重。
因为她发现,墨雨变了。不,或许,她从未变过,只是自己以前没有看清。
墨雨为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上的富足与安稳。但她自己,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将自己与这份温暖,隔绝开来。
她每天都会在天不亮时就起床,在院子里,用那把破旧的短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简单到枯燥的动作——刺,撩,劈,抹,削。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却充满了最原始、最致命的效率。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仿佛要将空气都切开凛冽的杀气。
霍雨浩曾经因为好奇,凑近了看过一次,结果被那股无形的杀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墨雨晨练的时候靠近她半步。
白天,墨雨会准时进入森林。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带回完整的魂兽尸体,而是只带回一些足够三人食用的、最精华的肉块。霍云儿不知道她在森林里做了什么,但每一次,当墨雨从森林里回来时,她身上那股血腥气和冰冷的气息,都会比前一天,更重一分。
晚上,墨雨从不与她们母子多说一句话。她会独自一人,坐在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闭上眼,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霍云儿知道,那不是普通魂师的“冥想”。
因为好几次深夜醒来,她都借着月光,看到有极其淡薄如有实质的黑气,在墨雨的身体周围,若隐若现地盘旋沉浮。那景象,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她尝试过与墨雨沟通。她会为墨雨端去热水,会关心她身上的伤口,会笨拙地给她讲一些自己小时候听过关于善良与美好的故事。
但墨雨的回应,永远是礼貌,而又疏离。
她会说“谢谢霍姨”,会安静地听完她的故事,但她的眼神,却永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古井。
霍云儿感觉,自己就像在面对一堵光滑的墙壁,她所有的善意和关心,都被那堵墙,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她渐渐明白了。
墨雨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她们母子。但她也同样用自己的方式,将自己的心,彻底地封锁了起来。
她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准备靠近任何人。
她就像一个孤独行走在黑暗中的猎人。而这个所谓的“家”,不过是她狩猎归来后,一个暂时歇脚温暖的山洞。
她对山洞里的温暖,没有丝毫留恋,只是单纯地,需要而已。
这一天,墨雨又一次从森林里回来。
她的手中,提着一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不知名魂兽的腿肉。但她的神色,却比以往,更加冰冷。
她将肉递给霍云儿,平静地说道:“霍姨,从明天起,不要再出村子了。”
霍云儿心中一紧,颤声问道:“小雨是出什么事了吗?”
墨雨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走到窗边,看向星罗城的方向,眼神幽深得可怕。
“只是猎人布下的陷阱,已经准备好了。”
“该是时候,去回收第一笔‘投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