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光者》小树林了了

3、第 3 章 枫林

　　枫林派出所的清晨，永远那么热闹，一大早就充斥着咒骂、呻吟和警铃，空气里还散发着消毒水、汗味和廉价茶叶的味道。挂着大大黑眼圈的陈煦踏进来想到：“比昨天好，至少没有排泄物味儿了”。陈煦深吸一口气感叹着自己的适应能力。

　　“傻站在那儿磨蹭什么呢？”杜铁山站在桌子前喊。

　　陈煦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来了来了，师父早！”

　　“早？”杜铁山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冷哼一声。他把拿在手上的那一叠文件啪地拍在桌上。“看看你写的什么！李大爷的走失后续跟进，时间线混乱！家属反馈语焉不详！格式错得一塌糊涂！你是在写小学作文的吗？！”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小刀扎在陈煦脸上，“重写！还有，走访记录缺的三家签名，下班前全都给我补齐！”

　　陈煦讷讷应道：“好的…是，师父。”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以及杜铁山那边不间断的电话和对讲机呼叫声中缓慢爬行过去。终于，趁着杜铁山刚挂断一个电话的空隙，陈煦赶紧把修改好的报告和签完名的走访记录递了过去，“师傅，您看这样行吗？”

　　杜铁山接过来快速扫过，眉头依旧锁着，但没有在说什么。他放下报告，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口：“嗯。”放下杯子，他拿起警帽，“收拾下，跟我去调解室。3号间，夫妻打架。”他顿了顿，看到陈煦瞬间亮起的眼睛，嘴角飞快的上扬了下，“你主谈。”

　　“我主调？！”

　　陈煦心头里前几日积压的枯燥和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激动。他飞快地整理好桌上的纸笔，跟上杜铁山脚步，轻快的的蹦向3号调解室。

　　门一开，廉价香水为、汗味和火药味杂夹着袭来。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正像两头发怒的狮子，带着伤痕隔着一张木桌互相咆哮。

　　“姓张的！你眼里除了你那破游戏还有没有这个家？！两千块！两千块买个破游戏？！你脑子被狗啃了？！”女人头发散乱，眼圈通红，颤抖着指着男人尖叫。

　　“王莉！你他妈闭嘴！那是限量版！绝版了懂不懂？！你把家砸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没钱？！老子那手柄比你都值钱多了！”张伟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攥得死紧拳头猛拍着下桌子。

　　“值钱？！值钱你抱着它过去啊！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陈煦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努力回忆警校模拟调解课上学的流程，挤上自认为最温和、最具安抚性的笑容，上前试图安抚两人：“两位，两位，消消气，消消气。我是社区民警陈煦。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王女士，您先坐下，喝口水？张先生，您也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王莉的炮火转向陈煦，眼泪和愤怒一起喷发，“他眼里只有他的游戏！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个家！两千块啊！我小孩下个学期幼儿园的学费被他给用了啊！”

　　“你懂个屁！”张伟立刻咆哮回击，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煦脸上，“跟你说了那是投资！投资！以后能翻好几倍！别说下个学期学费了，明年一年的开销我能挣回来！

　　“……”
　　“……”

　　张伟和王莉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个不停，陈煦的声音彻底被淹没了。他提高音量试图盖过，却被张伟更响的怒吼压回；他伸手想安抚，却被激动的王莉一把推开。他就像误入风暴中心的小船，被愤怒的巨浪拍打得晕头转向，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

　　眼看王莉抓起桌上的纸巾盒砸向对方，张伟也撸起了袖子扑到桌子上，冲突演变激烈起来！

　　“砰——！！！”

　　杜铁山狠狠拍在桌面上！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震得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抖，争吵戛然而止。王莉扔了纸巾盒的手僵在半空，张伟趴在桌上的动作也定住了。两人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杜铁山站起来，脸色阴沉。他没有吼叫，声音反而压得低沉，“闹够了吗？派出所是你们家客厅啊！想打？行，我这就给你们腾地方，铐子、验伤、拘留室，都给你们留着，地方宽敞的是！想离？出门右转法院，别在这撒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孩子学费没着落？好啊，打完架，一个进去蹲几天留个案底，一个在家哭天抹泪带孩子，学费就更不用愁了，是吧？”

　　“张伟？”

　　张伟被点名，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莉？”杜铁山又转向女人。

　　王莉的哭声噎住了，只剩下抽噎。

　　杜铁重新坐下，身体放松。“都坐下吧。要解决问题就坐下好好说！不想解决，现在就出去，该干嘛干嘛，别在这浪费警力！”

　　王莉和张伟互相看了一眼，，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两人迟疑地、带着怨气地坐回了椅子。陈煦也轻轻的坐下来，拿起纸笔。

　　“说吧，”杜铁山拿起笔，翻开记录本，“一个一个说。张伟，你先说，那两千块怎么回事？买什么了？钱哪来的？”
　　张伟声音低了下去：“就…一个限量版的游戏手柄…预售抢的…用的是…小孩子的学费…”他偷偷瞥了一眼王莉。

　　“王莉，你呢？你怎么想的”杜铁山语气平淡。

　　王莉抽噎着：“我…我就是气疯了…看他天天抱着电脑…孩子作业也不管…我说他他还跟我吵……我一生气就把家里都砸了。我就想他踏实工作！在乎小孩子！在乎我！”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行。”杜铁山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都听见了？张伟，你瞒着家里花大钱买游戏装备，不管孩子，错在先。王莉，你摔东西泄愤，毁坏财物，错在后。””他刻意停顿现在，你们俩告诉我，是打算继续吵下去打下去，打到派出所给你们处理？还是各退一步，消消火气，回去关起门来自己商量怎么把这日子继续过下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不要抓他！日子…总是要过的…”王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先松了口。

　　张伟也闷闷地“嗯”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眼整对上王莉红肿的眼睛。

　　杜铁山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钱的事，你们关起门来自己算清楚！东西摔了，心疼也晚了，下次都长点记性！张伟，以后花钱做什么，尤其大钱，否跟家里商量下！王莉，再生气也别砸东西，那是糟蹋钱，解决不了问题！有火啊，让他拖地擦玻璃去！累趴下就没力气搞东搞西了！”

　　这出乎意料的“建议”让王莉和张伟都愣住了。

　　“今天这事就这么了解了，”杜铁山拿起调解书，“签个字，按个手印。以后遇事冷静沟通，共同维护家庭和睦。” 刷刷写下，推到两人面前，“签了，回家！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

　　王莉和张伟默默在调解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全程再无争吵。签完字，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对方，张伟迟疑地伸出手，王莉扑进去，两人哭着紧紧抱在一起，最后手挽着手笑着离开了派出所。

　　拿着签好字的调解书走出调解室，但心头的震撼和反思又让他停住脚步。

　　“发什么愣？”杜铁山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这两口子打架，你就别和他们掰扯，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理不清的！我们要做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灭火！把快要烧起来的火星子摁下去，别让它燎原，烧到别人，也烧毁他们自己那个家！”他看了一眼还有些懵懂的陈煦，“你那套好好讲道理，在他们气头上的时候屁用没有！都先摁下去！把那股邪火压灭了，才有功夫讲道理，给他们个台阶，让他们自己摸着道儿走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眼睛放亮点！真要是家暴、打出伤来了，那就不是摁火星子，是抓纵火犯！性质不一样。”

　　陈煦回味着杜铁山的话。对一个好警察又有了沉重而具体的认知。也对度铁山有了改观：师父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古板老头啊。

　　“笔录你来整理，”杜铁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

　　“是！师傅！”陈煦抬起头，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