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光者》小树林了了

13、第 13 章

　　王建国案的凶手李桂芬的落网，像一场席卷而过的风暴，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震惊和后怕。

　　陈煦指尖冰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装满深褐色风干眼球的密码盒，还有李桂芬被带走时那向邻居们挥手告别的笑容。法医的初步报告冰冷而残酷：那些眼球没有属于王建国的，但至少有七名身份待查的受害者；剁骨刀上的血迹除了李大妈自己的，还检查出王建国的DNA；账本上“19.4.12，+金戒1”与王建国失踪日期及刻有“WJG”的金戒指……铁证如山，她的罪恶罄竹难书。

　　“煦哥，赵队他们开始审讯李桂芬了。”温渺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听说…她进去没等问，自己就全撂了。”

　　陈煦心头一震，立刻起身：“去看看！”

　　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杜铁山和其他几位刑警已经在看着。

　　李桂芬坐在审讯椅上，手铐锁着。与之前被抓时的满面的笑容不同，此刻她的脸上很是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倾诉欲。负责审讯的赵联队长和另一名刑警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警察同志，”李桂芬主动开口了，声音不高，拉长语调，“你们是想问老王的事，对吧？还是问其他那几个？”
　　赵联眼神变得锐利，沉声道：“李桂芬，你要交代什么？”

　　“交代？”李桂芬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没啥好交代的，都是我做的。老王、张三、李四…我男人…”她掰着手指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数今天买了什么菜。

　　“都是你杀的？为什么？”赵联追问。

　　“为什么？”李桂芬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怨毒，“他们都该死！都看不起我！都在欺负我！我那死鬼男人，喝点马尿就打我，骂我，他的眼神…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张三？一个老光棍，还敢占我便宜？呸！……还有老王…”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可惜，“老王倒是个好人，可惜了。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手那么多那么欠呢？我那盒子都压在花下面了，他还找到。他一定是打开看了！所以他必须死！”

　　审讯室内外一片死寂。李桂芬的供述详细描述了杀害每个人的时间、地点、方式以及如何风干保存那些看不起她的眼睛。她甚至提到了那个账本：“…那些金戒指、手表，是他们欠我的！还有眼睛…我得留着，让他们死了也睁不开那瞧不起人的眼！”

　　当被问及王建国的尸体去向时，李桂芬脸上那点带有恶意的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恐惧和茫然：“…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把他塞进冰柜里，想着过两天再…再慢慢一点点处理掉。可等我打开冰柜想再处理部分的时候…空了！冰柜是空了！没有人有我家的钥匙！所以是他…是他自己跑了…有鬼？有鬼！对，他有儿子…他儿子…”她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
　　赵联抓住关键点：“儿子？王建国儿子王磊？他做了什么？”

　　“王磊？”李桂芬似乎被这个名字拉回了一点神智，她茫然地摇摇头，“老王那个有出息的儿子？他…她怎么了吗？好像他最近一直在外地吧，都好久没回来看过老王了，也不是个好东西！”她说着说着愤恨起来，无法再提供关于尸体去向的有效信息。

　　就在审讯进行的同时，另一组刑警在李桂芬家进行着更彻底的搜查。突然，在厨房堆满瓶瓶罐罐的调料架上，发现了一个半满的玻璃罐。罐子用布包着用线缠着，包裹的严严实实，也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酱料。

　　出于谨慎，刑警将送回进行检测。初步的快速毒物检测试剂显示——罐内物质含有剧毒成分！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不敢等，立刻将检测报告传送给赵联。

　　赵联收到检测报告，冲回审讯室，将报告拍在李桂芬面前：“李桂芬！这罐东西是什么？你打算用在谁身上？！你都给谁用过？！”

　　李桂芬的眼睛盯着那罐子，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竟浮现出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哦，你们这个都找到了啊！我刚刚都忘了还有这个呢…这个是我特意新买来给楼上张婆子准备。”

　　“502的张秀芬？为什么？”

　　“为什么？”李桂芬的怨毒又浮了上来，“因为她欺负我！就她事多！嫌我的缸臭！嫌我的缸挡路！还敢叫警察来！她那张嘴，和她那眼神！都看不起我！都欺负我！都应该去死！都该把眼睛挖出来！”她喘着粗气，“我本来想…等过段时间，就请她来尝尝…”

　　“新买的？你什么时候买的？从哪里买的？这只有半瓶，另外半瓶你给谁用了？！”赵联追问。

　　“就…就前几天吧，你们发现老王不见了后来调查的那天。”李桂芬回忆着，语气平淡，“你说小陈警官人那么好看，怎么还挺多事，怎么就偏要查老王不见了？大家本来都相信老王出去玩了都？偏偏冒出来搅局。”她咂咂嘴”我觉得这次迟早要查到我头上，应该跑不掉了，得要把小陈警官带走陪我，就当是给我赔罪了...”

　　“可惜啊…小陈警官那天不要我的酸菜了，我还特意给他捞出来单独留的呢!”

　　“对了，你们现在要不要回去看看那老太婆”李桂芬咯咯咯畅快的笑着，“小陈警官不能陪我，我想着不能浪费就给那个欺负人的老太婆了！”

　　“你！”赵联气急，赶紧联系还在现场搜查的刑警去查看。还好因为李桂芬为掩饰王建国尸体和血液味道而特意弄坏酸菜，那味道熏得大家短时间内都不想吃了。等警察上门查看，那2颗酸菜还塞在冰箱里。张秀芬一家平安无事。

　　至此，李桂芬连的所有罪行清晰。她那份深埋于市井的、因长期压抑和扭曲而滋生的滔天罪恶，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然而，当赵联在结案报告上签下名字时，那个“王建国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巨大的问号依然地悬每个人心里。

　　结案会议后，所里的气氛并未完全轻松。陈煦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李大妈的疯狂和以往的慈祥在他脑中交替闪现，受害人家属的悲伤模样...嗯??陈煦一下子想不起王磊那悲伤的神情，明明应该印象很深刻才是。

　　“你又再发什么愣？”是杜铁山沙哑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陈煦身边，也望向窗外。他没看陈煦，只是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烟，陈煦摇摇头。杜铁山自己也没点，只是把烟拿在手上。“害怕了？还是心里堵得慌？”

　　陈煦沉默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都有。师父，李大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真的能藏得这么深吗？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杜铁山嗅着手中烟，鼻腔里哼了一声，：“哼，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人心隔肚皮。觉得堵？这就对了！你以为警察是什么？是天天抓凶犯的英雄？”他顿了顿，侧头瞥了陈煦一眼，“我们是守夜的。天黑了，总得有人醒着，盯着犄角旮旯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看见了，摁住了，别让它烧起来祸害别人，这就行了！想不通的，交给时间，交给更专业的家伙去挖。你小子…”他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陈煦的帽檐，“…路还长着呢。别被这点黑泥巴糊住了眼，忘了自己站哪儿、该干嘛！”

　　“还有，记住这次教训，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做了警察，不是只保护好人民的安全，你自己，和你家人的安全，你都要注意！听懂了吗！”

　　这难得的安慰，冲散了陈煦心头的寒意和部分迷茫。他抬头挺胸敬礼：“是，师父！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赵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小陈！”

　　“赵队！”陈煦应声。
　　赵联走到陈煦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小子！这次干得真漂亮！从发现老王失联的疑点，到串联起怪异的疑点，最后锁定李桂芬的关键线索，都多亏了你。你的观察力、联想力和那股子韧劲儿，是块干刑警的好料子！”他目光灼灼，带着笑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刑警队？我亲自带你！”

　　这是可是极高的认可和诱人的邀请。刑警队，那是多少基层警察向往的地方。

　　陈煦心头一热，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杜铁山。杜铁山抱着胳膊又鼻腔里又“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
　　陈煦深吸一口气和认真的想了想，坚定而诚恳地说：“赵队，谢谢您的肯定和厚爱！刑警队是我非常敬佩和向往的地方。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就也很有意义。师父说得对，我们是守夜的。枫林所这片辖区，街坊邻居我都熟悉了，哪条巷子深，哪家老人独居，谁家容易闹矛盾…我想继续扎根在这里，跟着师父、跟所里的前辈们一起，把事做好。也许不能次次破大案，但能早一点发现苗头，阻止一些事情发生，或者让它别发展成更大的悲剧…我觉得很重要。” 他想起被抓的李大妈和幸存的张大妈一家。

　　赵联看着陈煦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假装面无表情的杜铁山，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小子！有志气！基层是根，扎得深，才能长得壮！杜铁山，你这徒弟，是个好样儿的！”他赞赏着，“行！尊重你的选择！记住你今天的话，好好干！有事随时找我！”

　　赵联带着爽朗的笑声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杜铁山再次哼了一声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手里那支烟终于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走吧，今晚食堂可有好菜。” 说完，背着手率先朝食堂方向走去。

　　陈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灿烂笑容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快步跟上师父的步伐。

　　夜晚的的城市喧嚣而充满生机。枫林派出所的灯依旧亮着，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守望着这片交织着烟火与暗流的土地。李桂芬的罪恶已被清算，但王建国尸骸的谜团，预示着风暴并未真正平息。追寻真相的路或许漫长而崎岖，但对于像陈煦这样千千万万的民警而言，穿上这身警服的意义，就在于此——无论面对的是张牙舞爪的恶魔，还是深藏不露的阴影，他都将坚守在此，成为照亮、守护安宁的那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