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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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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湖派出所的清晨,一如既往地被报案电话、键盘敲击声和匆匆的脚步声填满。王建国案的卷宗已经归档,结案报告上的墨迹也干了,但那股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却顽固地粘附在陈煦的周身。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勤,跑警情,写报告,时常和其他同事开句玩笑。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警察们,都长了双火眼金睛。陈煦眼下的青黑,偶尔走神时望向窗外的的恍惚,以及比以往更沉默的坐着,都落入了他们的眼里。
“铁山,”所长方宏远端着保温杯,在走廊叫住了正要下楼的杜铁山,朝陈煦空着的工位努了努嘴,“那小子…还没缓过劲儿来?”
杜铁山掏出烟盒,习惯性地想抽一根,瞥了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嗯,心里头还揣着事儿呢。王建国那案子,见的那些玩意儿,还悬着个尾巴,对头回正经办案的小年轻来说,是道坎儿。”
方宏远叹了口气,低头吹开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是啊,年轻人,第一次见血,见死人,还是那种…悬着的案子,搁谁都不好受。你这当师父的,得多费心。别让他在死胡同里转悠不出来了。”
“死胡同?”杜铁山笑了笑,“那小子轴是轴了点,但心气儿正,骨头也硬。所长你放心,我有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堵不如疏。把他扔到外面多跑跑,让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猫丢了狗跑了的鸡毛蒜皮好好熏熏他。力气使光了,脑袋累懵了,有些东西自然就沉下去了。”
方宏远点点头,拍了拍杜铁山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悠着点,别真累垮了他。”
“垮不了,年轻着呢,扛造!” 说完,杜铁山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而此时的陈煦,此刻正被杜铁山这“鸡毛蒜皮”疗法拍得晕头转向。
在兴旺村迎宾路的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战场。空气中弥漫着厨余垃圾腐败的酸臭。三号楼的张姨,烫着精心打理的小卷发,叉着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进一楼李叔的鼻孔里,尖利的嗓音划破空气:“李瘸子!你个缺德带冒烟的!你那楼的垃圾桶塞得跟座山似的,盖子都盖不上!都扔我这里来了啊!苍蝇蚊子嗡嗡嗡的,我租客跑了你负责啊?!”
拄着单拐的李叔,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嗓门丝毫不弱:“张翠花!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老子腿脚不利索,楼下垃圾维护容易吗啊我?你倒好,跟个特务似的天天盯着!多放一个塑料袋你就嚎丧!不是每天都会有垃圾车来清理拉走吗?你楼里的是人,我楼里的就不是人啊?他们扔个垃圾怎么了,又没扔外面!有本事你搬别墅去,独门独院,爱怎么扔怎么扔!” 他身后立着3个爆满的红色 、绿色、黑色的垃圾桶,几个烂菜叶子还不甘寂寞地挂在桶沿,发着无声的抗议。
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嗑瓜子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作一团。陈煦挤在人群里,浅蓝色的警服被汗水浸湿了肩背,他努力拔高声音,试图用《市容管理条例》的条文平息这场嘈杂:“张阿姨,李叔叔!都冷静一下!咱们有话好好说,邻里邻居的…”
“好好说?跟这种不讲公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张姨猛地转向陈煦,“小陈警官,你来评评理!你看看他这垃圾…”
“小陈同志,你别听她瞎咧咧!” 李叔立刻截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煦脸上,“她就是故意找茬!上次还把我刚放好的桶给故意踢翻了!”
这在两位积怨已深、情绪激动的邻居面前,陈煦脆弱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看就要吹落了。张姨伸手去推垃圾桶,李叔挥舞着单拐格挡,这场口水战眼看要升级为动手时。
“都给我住手!”
刚停好车晚一步到达的杜铁山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了,他狠狠地剜了陈煦一眼,直直的走到张姨和李叔面前:“张翠花!李有田!能耐了是吧?为个破垃圾桶,要在这儿演全武行?丢人现眼!”
他手指着那三个不堪重负的垃圾桶,“李有田,你也是的,说了多少次,门口三包,你看看你这楼门口,都什么样子了啊!还有你有没有和你楼的租户说过垃圾分类,你看看你这,有分过吗啊!”李叔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瞪着眼睛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现在!立刻!马上!把这里给我我收拾干净!超出来的,自己打包拎回家,等着明天收垃圾的!再动手一下,都跟我回所里去,给你们开个单间,吵到天亮!”
陈煦正佩服自己师父的严厉风行时,一丝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抽泣声穿透鼎沸的人声,钻进陈煦的耳朵。
陈煦循声找过去。在不远处的社区花坛边,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小身影,正面对着混乱的战场,歪坐在地上哭泣。
“师父......”陈煦大声喊着
张翠花和李有田骂骂咧咧地回楼里取工具,要开始清理各自的战场。杜铁山瞥了陈煦一眼,下巴朝花坛方向一扬,意思不言而喻:这儿交给我,你去吧。
陈煦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那个哭泣的粉色身影。
他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放柔了嗓音:“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告诉警察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陈煦温和的笑着,尽管额头的汗还在不停往下淌。
小女孩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小嘴扁着,扑到陈煦怀里,小手环绕着陈煦的脖子,抽噎得更厉害了。
“别怕,叔叔是警察,专门抓坏人。” 陈煦的声音更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小心地地替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珠,“是刚才被叔叔阿姨吵架吓到了吗?还是找不到妈妈了?”
小女孩用力摇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毛毛…毛毛不见了…呜呜…哥哥...毛毛…它丢了…我找不到它了…” 说完,她仰头放声大哭起来。
“毛毛?毛毛是谁?乖,我们先不哭不哭,” 陈煦轻轻拍着小女孩单薄的背,声音十分温暖,“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呀?住在哪里记得吗?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知道吗?”
“豆豆,我叫豆豆,今年...今年三岁啦”小女孩依偎在陈煦怀里,奶声奶气的说。“毛毛,毛毛是我的小狗,她也三岁。我家在那里,在303。”
“那豆豆,毛毛长什么样子?和叔叔形容一下好不好?最后是在哪里看到它的?叔叔帮你找,一定帮你找到它,好不好?”
豆豆断断续续地说着:“毛毛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狗,这么高,这么长。”豆豆小手不断比划着,“毛毛今天穿着妈妈新买的红色小背心。刚才我和毛毛在这里玩小皮球,球球跑到花坛里面去了,我找到球球出来就发现毛毛不见了。“说着说着豆豆的眼泪又出来了。“毛毛,我的小毛毛...哥哥,我的毛毛呜呜呜。”
“好了好了,豆豆是乖宝宝,不哭了不哭了。叔叔先送你回家好不好,等会儿叔叔找到毛毛了,就给豆豆送回来。”陈煦想了想,对着豆豆承诺着。
楼影被太阳拉的好长。陈煦的身影不断在不同在花坛、灌木丛、垃圾桶后、停放的汽车底盘下反复出现。他弯着腰,仔细查看每一个可能藏匿小狗的角落,汗水浸湿了警服的领口和后背,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的很不舒服。他顾不上擦汗,一声声呼唤着“毛毛”,清朗的声音在楼宇间不断回荡。
“毛毛——!毛毛——!你在哪儿?出来吧!”
“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只白色的小泰迪?穿红色小背心的?”
“打扰了,请问附近有没有跑丢一只小白狗,穿着红色衣服?”
陈煦跑遍了附近的几个小广场和绿化带,逢人就问,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或茫然。陈煦喉咙干得发疼,双腿像灌了铅。他喘着粗气,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几乎要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路灯下响起:“哎哟喂!这不是小陈警官吗?这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干什么事情了啊,这天都黑了!”
“文大婶,今儿个怎么这个时候去买菜呀?”陈煦看着文桂香大婶,一手拎着两袋子油汪汪的卤味和水果,另一手提着几大包新鲜蔬菜海鲜,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有些疑惑问着。
“嗨,我家晓畅临时说要带朋友回家,他特意打电话来说的,又是周末,我估摸着应该是女朋友,这不得好好准备准备呀。”文桂香笑眯眯的回答。
“好事呀,那文大婶您赶紧回去吧。”
“小陈警官,你也要抓紧了。改天你和大婶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大婶给你寻摸去。”文大婶说起这个也不着急了,空出一直手拉着陈煦问着,看样子十分满意陈煦。
“对了,文大婶,您下午有没有看见一只白色的小狗?这么点儿大,穿着红色的小背心,叫毛毛!有个小女孩的狗丢了,都急坏了!”陈煦推脱几次不成,就转移话题问。没成想文桂香还真知道。
“白色小狗?穿红背心?叫毛毛?” 文桂香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我这脑子…” 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是不是1栋楼303豆豆家的小狗?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下午…大概是…太阳还老高,应该四点多那会儿?我买菜出去路过前面那个转角的花坛,瞅见9栋楼203老刘家那个小孙子楷楷!跟其他几个半大小子疯跑呢!怀里…怀里好像是抱着个毛茸茸、白乎乎的东西!跑得跟阵风似的!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还以为是他们谁家的小狗崽呢!现在想想…那颜色,那大小…哎哟!可不就跟豆豆的毛毛差不多嘛!”
文桂香随即又有点犹豫地补充,“不过小陈啊,我可不敢打包票!就是那么一晃眼,离得也有点远,兴许看花眼了呢?那帮野小子,谁知道抱的啥…”
“不管是不是,太谢谢您了文大婶!我这就去看看!” 陈煦顾不上多说,感激地朝文桂香点点头,立刻拔腿朝着她指的方向。
到了203老刘家,真的有一只小狗,楷楷妈妈还正揪着楷楷的耳朵审问小狗哪里来的。楷楷妈妈一边揪着自己儿子的耳朵,用身体挡着婆婆试图抱回小狗的手,一边将小狗递给陈煦,嘴里还不住道歉着。
“谢谢哥哥!”陈煦敲开豆豆家大门,原本在高高兴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豆豆,尖叫着跑过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狗又亲又蹭。
“豆豆,以后要看好毛毛,别再让他跑丢了哦,毛毛找不到豆豆可害怕了呢”豆豆乖巧的点点头,“嗯嗯,好的哥哥,我会保护好豆豆的,哥哥再见!”陈煦他婉拒了豆豆奶奶热情的感谢挽留,拖着疲惫身子去找师父。
忙碌了一天的陈煦,其实只想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但又想到一个礼拜没有回家了,想想又还是打算回家。回到所里,陈煦慢吞吞的收拾好东西,和师父说了声,打车回到了家。
难得的是父亲陈景修竟然在家。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糖醋排骨的诱人香气。妈妈苏清嘉系着碎花围裙,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
“煦煦回来了?快去洗手,就等你了!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你爸也难得早回来。”苏清嘉看到傻站在门口的儿子。
大姐陈昭华穿着米白色套裙,看着也像是刚到家的模样,正细心地帮母亲摆放碗筷。看到弟弟进门,她露出恬静的微笑:“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自然地接过陈煦脱下的警服外套,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累啥呀!咱家小煦可是保护人民的大英雄!” 二姐陈昭然,扎着蓬松的丸子头,迫不及待地分享着校园趣事,“你们猜怎么着?我们系那个号称‘冰山’的教授,今天居然被一只闯进教室的流浪猫吓得跳上了讲台!哈哈哈,那场面,绝了!”
餐桌上,菜肴丰盛,笑语晏晏,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柔和温暖。苏清嘉不停地给家人夹菜,尤其是丈夫陈景修,把最大块的排骨放进他碗里:“景修,多吃点,今天那台手术站了七八个小时吧?辛苦了。”
陈景修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他嗯了一声,目光却胶着在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新的工作信息弹出来,他立刻点开,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陈煦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心里暖洋洋的。他咬着排骨,分享下午的经历:“妈吗,姐姐,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真是…两个邻居为了垃圾桶差点打起来,那场面…” 他努力想把张姨李叔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些。
“嗯。” 陈景修头也没抬,也没等陈煦说完,只是象征性地应了一声,手指仍在屏幕上快速敲打着,显然心思全在手机上。
苏清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淡,又给丈夫夹了一筷子青菜:“医院事情永远忙不完,先吃饭,菜凉了伤胃。” 她转向陈煦,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小煦,排骨味道怎么样?今天特意多放了点醋。”
“遇到那种不讲理的,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别硬扛,该强硬时让师父上。你心善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别太实心眼让自己吃亏。” 大姐陈昭华认真地听完弟弟讲述今天下午的经历,那混乱的调解和漫长的寻找让她有些心疼,叮嘱着陈煦。
陈煦对大姐笑笑,埋头扒着碗里的饭,糖醋排骨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弥漫,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一丝涩意。
饭后陈煦回到自己卧室,锁上房门,依稀还能听见客厅里二姐昭然还在叽叽喳喳讲着教授和猫的后续,。陈煦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调解时张姨李叔的唾沫横飞,豆豆无助的泪眼,寻找毛毛时跑得发酸的双腿,对讲机里永不停歇的警情通报,餐桌上父亲那疏离的侧影…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翻腾、碰撞。闭上眼,王建国案那些空洞凝视的眼球和险些害了自己的酸菜…这些被刻意压抑的影像,又悄然浮现。
陈煦猛地睁开眼,烦躁地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不适地眯起眼。
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地跳了出来:#晚高峰噩梦!环城东路多车连环追尾,交通大瘫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重大事故”、“严重拥堵”、“数公里车龙”等字眼满目,而配图,应该是一张在混乱现场抓拍的照片。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闪烁刺眼的红蓝警灯,焦躁不安的人群,还有远处绵延不绝、亮着猩红尾灯的车河。在最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荧光绿的身影。
是周铮。陈煦马上就认出来了。
陈煦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个身影。白天调解时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憋闷,寻找豆豆时的焦虑与无力,晚餐时面对父亲冷漠的失落,还有心底驱之不散的冰冷阴霾……在这一刻,被照片中的周铮无声地涤荡抚平了。
陈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手机屏幕,轻轻触碰着那照片中冷硬的侧脸轮廓。想要靠近、想要理解、想要最终也能如此闪耀。
“周铮…”
寂静的房间里,一声很轻很轻的低语,带着向往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