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玉》涟鸢

39、排骨汤

　　夜幕低垂，刑侦支队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
　　陆桉叶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抬头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瞥向对面依旧亮着灯的缉毒支队办公室。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起身走向食堂。
　　食堂大师傅看到陆桉叶这个时候过来，熟稔地笑道：“陆队，又加班？还是老样子，排骨汤打包？”
　　“嗯，两份。”陆桉叶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一份汤别捞玉米。”
　　大师傅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明白，给沈队带的吧？我记得就他不吃汤里的玉米。”
　　陆桉叶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嗨，前年你们联合行动那次，沈队来食堂吃饭，就只有他会把玉米全挑出来，印象挺深的。”大师傅一边麻利地打汤，一边念叨，“那孩子，挑食都挑得这么安静。”
　　陆桉叶听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沈青玉面无表情、却极其认真地将碗里每一粒玉米都挑出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连这种细节都被他记住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陆桉叶敲响了缉毒支队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沈青玉清冷的声音。
　　陆桉叶推门进去，就看到沈青玉还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屏幕上正是那段脑波信号的复杂图谱。他手边放着已经冷掉的半杯水，显然回来后就一直埋首工作。
　　“先吃饭。”陆桉叶将那份没有玉米粒的排骨汤放在他面前，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浓郁的肉香顿时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沈青玉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面前冒着热气的汤碗上，又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喝汤的陆桉叶，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陆桉叶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快喝，凉了不好喝，也对胃不好。你说你，刚出院就这么拼。”
　　沈青玉没反驳，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动作斯文，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却又莫名地好看。
　　陆桉叶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怎么样？那段脑波信号，看出什么名堂没？”
　　沈青玉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信号结构确实特殊。高强度分析状态下的脑波通常伴有显著的β波和γ波活动，但这段信号里，γ波的协调性和强度异常突出，而且……夹杂着一种罕见的、类似‘灵感迸发’时才可能出现的超高频振荡。”
　　他顿了顿，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峰值点：“尤其是这个瞬间，振荡频率达到了一个理论上的临界值。技术组的设备能捕捉到这种微弱碎片，本身就很巧合。这更像是一种……极端专注状态下，思维与外部复杂信息流产生某种‘共振’时留下的痕迹。”
　　陆桉叶虽然对脑科学了解不深，但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所以，这确实不是普通人在思考，更像是……某种‘超频’状态？”
　　“可以这么理解。”沈青玉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还在推演着什么，“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如果‘彼岸花’或者苏尧他们掌握了稳定引发或利用这种状态的方法……”
　　他没再说下去，但陆桉叶已经明白了他的担忧。一个能稳定进入这种“超频”分析状态的人，其威胁性恐怕不亚于“潘多拉”本身。
　　“看来，我们面对的敌人，比想象中更棘手。”陆桉叶神色凝重了些。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进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陆桉叶看着沈青玉低头喝汤时，柔软的发丝垂落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硬，显得有几分……乖巧。
　　鬼使神差地，陆桉叶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指尖触碰到微凉柔软的皮肤，两人同时僵住。
　　沈青玉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眼神带着一丝愠怒和无处安放的窘迫瞪向陆桉叶。
　　陆桉叶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唐突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但看到沈青玉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炸毛”的样子，那点心虚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逗弄他的冲动取代。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头发，挡眼睛了。”
　　沈青玉深吸一口气，似乎极力在平复情绪，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他低下头，不再看陆桉叶，只是加快了喝汤的速度，仿佛跟那碗汤有仇。
　　陆桉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他强忍着笑意，也开始专心解决自己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汤。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碗勺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一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终于，沈青玉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碗推开，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动作比平时略显急促。
　　“那个U盘里的数据，我拷贝一份，今晚带回去再仔细看看。”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仔细听，还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好。”陆桉叶也站起来，看着他收拾，“我送你回去？你刚出院，别开车了。”
　　“不用。”沈青玉一口回绝，拿起外套和U盘，“我自己可以。”
　　陆桉叶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坚持，只是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
　　沈青玉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快速说了一句：“下次不用帮我捋头发。”
　　说完，也不等陆桉叶反应，便快步走进了走廊的黑暗中，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陆桉叶愣在原地，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温暖瞬间席卷了他。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回到办公室，看着对面已经熄灯的窗口，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歌来。虽然案件依旧扑朔迷离，前路未知，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他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陈朔打来的。
　　“陆哥！”陈朔的声音带着焦急，“刚接到医疗研究所那边的消息！秦婉的维生舱，半小时前出现异常数据波动！监测到一段极其短暂的外部信号接入尝试，来源无法追踪！他们加强了警戒，但目前没发现外部入侵迹象！”
　　陆桉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鹰。
　　果然，“彼岸花”没有放弃。他们的目标，始终是“画眉”。
　　夜色更深，新的博弈，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