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云归岫》骨烛

8、独影踽踽莺长啼 莺啼山小‘

　　一日已过，却仍如泥牛入海，渺无踪迹，徒留惘然。

　　俞长怿用符箓也攻不破，迟无卿思索着理论性方案，青纤忱和玉泉既道：“我们想到一个可能。”

　　迟无卿重新回归实际，“什么？”

　　俞长怿欣喜，“讲讲。”

　　玉泉在地上画了一个类似的莺啼山地貌图，手指着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点，道：“我们现在都在这，入口会躲着我们，所以，我们四人先一人一点，东南西北，各处一方。”

　　青纤忱接着道：“我们试试入口会移到何处。”

　　迟无卿点头，“可以一试。”转身“俞长怿。”

　　俞长怿闻言，画了一张血符——锁定，贴在霹雳的箭端，随意朝向一点，箭出！

　　命中入口，众人立马在四个方位围着整座山，俞长怿闭眼感受着入口的移动。

　　晷刻之间，倏然启睛，道：“东隅南斜，迟无卿——”

　　迟无卿复：“四秩之度。”

　　俞长怿一连作了十道符，胡乱的丢了几处杂树碎石，一个‘迟无卿’走到刚刚入口的处。

　　青纤忱道：“我这儿，西向北移五十。”

　　俞长怿又唤一个‘迟无卿’前往入口处。

　　四次循序而作，俞长怿道：“东南四十，西北五十，东北五十，西南四十。”

　　重新回到一处，迟无卿道：“这样来说，真正的入口在正中心。”

　　俞长怿疑惑，“正中心？在哪？”

　　玉泉切中肯綮，“地道。”

　　迟无卿别出机杼，“山洞。”

　　青纤忱道：“都来一遍。”

　　……

　　一趟完毕，还是无论，玉泉刚想开口，俞长怿豁然有悟，“山麓？山麓！”

　　迟无卿内心勾画了一番，“山与平原的融错区。”

　　青纤忱急急忙忙，“那快找找。”

　　半公里外——山麓

　　山麓中有一隐蔽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俞长怿道：“进不进？”

　　“你把那剩下的几颗‘迟勉’放进去试试？”青纤忱言讫莞尔。

　　六个相同模样的人，齐齐走入野草肆意的洞口，俞长怿敛目澄怀，神色几经变化。

　　迟无卿道：“看见什么了？”

　　俞长怿道：“里面还有四个岔口，现在只剩两个有意识了。”

　　青纤忱建议，“现在只有进去这一条路，你现在还能画几张符？”

　　“还有十张左右，恢复的话要一个时辰。”

　　迟无卿：“够了。”

　　青纤忱听完，拿出折扇甩了几根银针在残石上，接着便率先走了进去。

　　俞长怿紧随其后，到了分水岭，凭着刚刚所见的甬道内的惨状，“没有。”

　　青纤忱刚道：“没有什么？”

　　迟无卿就已然从腰间抽出寂心，握着柄端，对四周甩鞭，“没有真正的入口。”

　　俄顷，假的石柱被粉碎，俞长怿道：“果然，只有一个现实的入口。”

　　一个‘迟无卿’看了看周围的形式，也拿出‘寂心’清扫碎石。

　　另一个‘迟无卿’也像模像样的拿‘断臆’开辟道路。

　　青纤忱不免失笑，“和迟无卿挺像。”

　　玉泉也附和，“确实。”

　　俞长怿心高气傲，“他们可都是随着原主的性格七成还原。”

　　迟无卿否认，“我不会拿他俩。”举了举寂心和断臆，“干这种事。”

　　“我造的，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吗？”

　　“可以。”

　　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也是不负众望的踏入通衢。

　　踏入莺啼山，眼前景象令人心悸——白骨伏地，怵目惊魂，满目皆是萧条败落之象。

　　俞长怿打破僵局，“走一起，这座山不只有入口会动。”

　　温婉柔细的嗓音说出的话却别具一格，“的确如此，这位小郎君，好聪明啊——”

　　迟无卿率先反应过来，寂心栓住俞长怿的腰，一拉，一拽。

　　青纤忱和玉泉已经不见形影。

　　俞长怿拿出霹雳，贴了一张符，射入声音的发源地，只听“嗖——”，中箭！

　　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扭曲，“哈哈哈——俞凇？复活了？”

　　迟无卿还是没见那人的身影，俞长怿道：“这座山是她掌控，位置也是她变幻。”

　　迟勉心领神会，寂心牢锁着俞长怿，不再松懈，“跑不了。”

　　又响起来，“公子好手法，现在确实把你们俩分不开呢。”

　　俞长怿使青龙枪，刺破气流，直挺挺的落在树上。

　　现在不能开口，她聪明，身法快，操控现实，在她的领域里，打败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困住。

　　凭空出现几道血水，俞长怿道：“这一招若是使出来，你现在可以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一下把我的朋友弄到何处去了。”

　　果然，此时，四下一片岑寂，几乎是瞬间，这人就出现破坏了阵法。

　　在同一时间，迟无卿的断臆，分毫无差的出现在女人的胸口。

　　早在刚进这座山时，迟勉就已把剑递给俞长怿，同女人说话的时间，断臆的本体隐匿消失成一滩血水。

　　而这阵法被破，本就是计划的一环，触上涩红的泉水，剑柄就已经出现在身后。

　　俞长怿神情间满是计谋得逞后的狡黠，“你自己碰的，谁都怪不了哦。”

　　迟无卿道：“你其实没有很聪明，刚刚只是为了捧高你罢了。”

　　那女人颠狂的笑了起来，“俞凇，杀了我，也于事无补。”

　　“所以，我不会杀你啊。”话音刚落，她便血溅当场，再无生息。

　　“自爆了。”俞长怿也没有对她抱太大期望。

　　迟无卿不想理会，“她未免太过激了。”

　　“嗯。现在去哪里找他们？”

　　“玉泉在，出不了大问题，先找你的魂魄。”

　　俞长怿道：“不矜不伐，谦逊自持，我确实做不到，但是，他们是因我而来，特别是青纤忱，一看就很蠢，要先找到他们。”

　　迟无卿没有辩解，“好。”但是，青纤忱不蠢啊。

　　俞长怿将这身女装宽松的袖口勒紧，拍了拍腰上的寂心。

　　迟无卿伸长寂心，甩出俞长怿到半空，但却未落手。

　　俞长怿在树梢望着这座炼狱，远处有黄衣染凤，扯了扯寂心，迟无卿回拉示意。

　　一人在天，一人在地，只有一根银鞭联系着二人。

　　俞长怿见迟无卿回应，便朝着地点靠近，迟无卿在树下被拽着走，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在青纤忱即将看见俞长怿前，山开始快速移动，长沟纵深及下，玉泉也被迫同青纤忱分离，那一刻，长沟中，一枚灵气凝聚的银针透过日光，穿插进玉泉的弯刀。

　　玉泉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转瞬即逝，接着便冷静开口，“他落下去了，找尽头。”

　　俞长怿落地，迟无卿最后看见青纤忱朱樱的衣摆潸然飘动在裂口。

　　探向深渊，“时间有限，青纤忱的安危尚且不知，你我三人，绝不能离。”

　　俞长怿微微颔首，“把他也拴上。”

　　“拴上？”……栓狗吗？

　　迟无卿解释，“不是，是环上。”

　　“好。”

　　迟无卿再次将寂心的尾端延展，缠上玉泉的手腕。

　　玉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了望俞长怿的腰，见这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毫无意识，不经扭头。

　　山中突发巨响，深渊开始聚起水源，不出一刻，就形成了一条贯穿南北的瀚流。

　　俞长怿来到这异象面前，没有倒影，见怪不怪，玉泉上前，同样没有，迟无卿自是如出一辙，细看，只有两处黑点。

　　玉泉道，“我下去看看。”

　　没等答复，便探了进去，头刚入水源，就被一股大力拽出，俞长怿历声道，“你干什么？这水来历不明，你就直接下去！”

　　迟无卿圈起多余的鞭身，安抚性的拍了俞长怿的肩，“从小和青纤忱一同长大，没分开过几时，青纤忱又遇不测，心急才是正常表现，何况这种情形？”

　　玉泉没应声，看着腰上的‘似旧时’，眼一眨，青纤忱的银针就一闪，从腰间抽出，却被弯刀上的银针带上九霄。

　　俞长怿刚想道歉，就反被自己刚刚十倍重的力拽上，迟无卿攥紧鞭子，另一只手深深扣入大地，五指如根须扎进泥土，指尖渗出的鲜血在土地上轻轻刮蹭，留下斑驳的痕迹。

　　俞长怿悬停半空，空出双手一挥，一张符箓如飞鸿掠影甩到寂心顶端，如灵鸟归巢，萦绕在寂心身畔，最终同寂心合为一体。

　　迟无卿感到手中的手柄变为另一种质感，便明了，施力，枪身深陷，岿然不动。

　　俞长怿凝视着他那鲜血淋漓的手指，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发力握住鞭身，与那不可抗力对峙。然而，僵持不过片刻，他便将玉泉甩落在地。

　　玉泉轻阖眼目，眉宇间尽是无奈之色，哑着嗓子，“下次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提前有个准备。”身后断裂的树木告诉了一切。

　　俞长怿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热意，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有点急了。”

　　迟无卿道：“是什么东西？”

　　玉泉举起刚刚手中一直握着的刀，“松不开，是殿下的银针驱使。”

　　俞长怿沾地，一手抬起迟无卿的指尖，一手试探着触碰了似旧时，道，“青纤忱劲挺大，他没事，还有，你那么拼命干什么？手成这样……”

　　迟无卿没有回答，只是说，“没有大问题。”

　　玉泉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握紧了拳，道：“没事吧。”

　　迟无卿摇头，“我没事，青纤忱是怎么回事？”

　　“他拽着人走的，准备把我们三个都拖到哪去。”

　　“他现在在何处，知道吗？”玉泉问。

　　俞长怿思索着怎么解释说辞，“感觉这和我从前一招挺像，不在一个空间。”

　　玉泉道：“什么？”

　　迟勉开口，“是合并现实和虚幻吗？”

　　俞长怿眼前一亮，“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

　　“见你用过。”

　　玉泉声色变了变，“还找的回来吗？……殿下……”

　　“当然。”

　　玉泉终于心安，他轻轻抚过刀柄上那枚银针，神色平添几分凝重。

　　俞长怿伸手，“针给我看看。”

　　玉泉就着手伸到他面前，“取吧。”

　　针刚抽出来，玉泉就感觉手中的刀没有再钉在手心。

　　迟无卿看水中毫无倒影，松开先前圈着的鞭身，飞至高空，再向下探去，一个半大的残影出现在水渊，再向上，越清晰。

　　与此同时，俞长怿感受青纤忱残留在针上的灵气，已然绘就所需符箓，指尖为墨，字迹如锋。

　　只见两道声音同时开口，“好了。”“不对。”

　　二人闻声对视，俞长怿道：“符箓已成，可去往那处空间了。”迟无卿微微摇头，语气淡然：“符纹需逆向绘制，此符怕是无用了。”

　　“为何？”玉泉替俞长怿问出心底的疑惑。

　　“这水近处没倒影，远处反而显现，青纤忱的针把玉泉往天上带，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问题不大，这种只靠我的血液就能画的符，根本不费我丝丝灵力。”

　　俞长怿抬手又捏了两个符，没像刚刚那么一笔一画，现在直接甩出两三滴血。

　　一个留在半空，一个探入水中。

　　空间渐次扭曲，水逆流而上，那道巨缝亦缓缓重新弥合。

　　青纤忱周身没有被水浸透，看见玉泉，他先是一愕，旋即敛去惊色，复归澹然，执扇轻摇，踱至玉泉面前。

　　玉泉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关切，轻敛衣袖，微微俯身，语调温润道：“殿下，适才之事，可有受惊？”

　　青纤忱用手点点玉泉道胸口，过了一会道：“现在……”清了清嗓子，“有点雅悦，倒没有受惊。”

　　俞长怿道：“你下来是有没有什么东西拉你？”

　　迟无卿接着，“或者有什么道不明的压力。”

　　“都不是，我是单纯从大口子掉出来的。”

　　俞长怿与迟无卿皆未再开口，只是相视一眼，皆透着几分打趣的嫌弃。

　　迟无卿自顾自的再拉长寂心，缠着青纤忱的小臂，“这样不容易走丢。”

　　青纤忱道：“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莺啼山。”

　　层峦叠嶂，其势崔嵬，峰峦竞秀，云雾缭绕，岚气氤氲，清泉石上，泠泠作响。

　　俞长怿心情大好，道：“比外面好。”

　　迟无卿走在前方，后面连着三个人，“找魂。”

　　俞长怿行至山中，他忽觉周遭氛围有异，一切竟过于美好。此山怎会仅由刚才那小妖掌控？山外一片荒芜，而山内却宛如琅嬛，如此反差，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果然，下一秒，一道声音印在所有人耳中。

　　“各位好兴致，我是不是打搅了？”与之前的女声雷同，但，更添人性。

　　俞长怿抬眼，一模一样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外面那个是傀儡吗？”

　　“是。”女人落至人前，“也不是。”

　　青纤忱道：“这是何意？”

　　那人却仿若未闻，“很久都没人能进来了。”

　　“上一次还是……”语停，“哈哈，不说这些了。”

　　迟无卿半疑却没有询问而是道：“请问，莺啼山有没有一处灵气浓郁的地方？”

　　那人眼神一凛，“灵气？倒是没有，煞气多的很。”

　　玉泉：“可否告知？”

　　青纤忱：“不便吗？”

　　女声道：“没有，向北一直走，找一个村庄。”

　　“多谢。”俞长怿微微拱手。

　　一群人朝北而往，迟无卿回首，人却无踪。

　　一条长鞭游走在深山巨谷，零零散散的几个黑点。

　　俞长怿道：“是这吗？”

　　迟无卿左右环视，“应当是，就是不知她说的话可不可信。”

　　牌匾耷拉着，丝网安家石柱，房屋无一处落脚之地，破旧的水井，污垢的水源，枯枝败叶尘封已久，呼啸的长风穿过整个荒村。

　　俞长怿整个人一个机灵，“这么……难以置信的吗？”

　　青纤忱轻挥折扇，“一股烟尘味。”

　　玉泉卷鞭，走到他身前，“殿下。”递出手帕。

　　青纤忱微晃头，“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好。”

　　俞长怿站在迟勉身后，推搡，“无卿公子，你上前，我断后。”

　　迟无卿知道他在怕什么，自然而然走在了前面，“嗯。”

　　一个房间冒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俞长怿慌忙抬手扫过——一只老鼠。

　　青纤忱在背后大笑，“怂货，哈哈哈。”却又跳到玉泉身上，“啊！！！老鼠！！！”一声震天响。

　　俞长怿忍俊不禁，“怂货还说我呢？”

　　迟无卿道：“不要落井下石，以后有你受的。”

　　“所以，让以后的我吃苦去吧。”

　　迟无卿无奈，妥协，一气呵成，“好。”

　　一圈下来，头绪全无，“这不就是地方磕碜了点，煞气？我感受不到。”俞长怿开始想是不是那个女人欺骗自己。

　　所有人意识到同一个问题——这路越走越黑，村庄消失，人也消失，只剩自己。

　　俞长怿前一秒还看着迟无卿手握寂心，下一秒人就不见，青龙枪也回到自己手上。

　　“迟无卿？”没有回音。

　　转头，青纤忱和玉泉相继消失，寂心的余温仿佛还落在腰上。

　　一切都变了，时间，地点就连同行的人也消失了。

　　日暮途穷，人散路空，独我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