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日月》桂月夜

6、赏雨教学

　　林承曦的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
　　它的主人已然沉入沙发里。

　　今日天色不佳，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被无数次反射后，黯淡地照亮寂静的客厅。
　　窗外的夏蝉不再鸣叫，房子沉默的仿佛已被时间遗忘。
　　只剩窝在沙发里的人，偶尔伸出手指，点亮即将熄灭的屏幕。

　　“没事”
　　林承曦已经盯了这两字两小时。
　　反复熄灭又亮起的屏幕，就像男人晦暗不明的心事，静静的沉寂着。

　　终于，窗外传来了细细簌簌的雨声，结束了这死机般的安宁。
　　林承曦抬眼，看向窗外，那令他厌恶的雨天。
　　焦躁和细微的欣喜爬上了他的心间。

　　雨声逐渐变的嘈杂。
　　林承曦起身，拿上手机，走出了家门。

　　观月茶馆今日有些冷清，林承曦进门时，整个大堂只有苏载玉跟可枝围着一张桌子吃午饭。
　　她今日穿了件青绿半袖旗袍，不贴身，只随坐姿松松勾勒出大致的曲线。发间插了只银簪，簪头坠了几节玉竹。
　　只是不知，她今日熏了什么香。

　　几天不见，林承曦其实有些忐忑，对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

　　是只贪图在她身边的片刻安息吗？
　　是，也不是。
　　来日如何，由不得他。
　　只有今日，大雨倾盆，他终于寻到借口，来等待她对前日冒犯的裁决。

　　见他来，苏载玉虽不像往日那么亲和热情，却也并不冷淡。
　　只随意的招呼了他一声：“来啦。”
　　好像并不把上次的不愉快放在心上。
　　挑起一筷子面，苏载玉顺口问了句：“中午吃饭了吗？”

　　林承曦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来不及思考，只本能的诚实：“还没。”
　　他平时对吃食并不热衷，能饱腹就好，这几天心情不佳，更是没什么胃口。

　　闻言，苏载玉放下碗，起身：“那一起吃点吧。”
　　路走到一半，又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问他：“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我不挑食。”
　　林承曦被她突然的细心暖了一下，加之对方之前的坦荡，他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好。”苏载玉应了一声，继续向厨房走去。

　　林承曦自顾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一抬头，看见了可枝笑弯了的眼。
　　小姑娘一脸窃喜，明着打趣他：“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这是第一次尝我们老板的手艺吧。”
　　林承曦心神一动，才意识到，这原是她亲手做的。
　　可枝语气里带了些揶揄：“你还真是有福气，能尝到载玉姐手艺的客人可不多。”

　　窗外雨打竹林，林承曦因为这句话心里也开始喧嚣。

　　见他表情呆滞，好像灵魂出窍，可枝也不再打趣他，继续低头消灭自己的午饭。

　　林承曦继续思绪乱飞的时候，一双素白的手把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他眼下，拉回了他神游天外的脑子。
　　蒸腾的水雾裹挟着香气铺面而来，榨菜肉丝的码子铺在白生生的细面上，把清澈的面汤染成有食欲的浅棕色，一点青翠的葱花点缀，为这碗面增加了色彩。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接着是苏载玉有些愉悦的声音：“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

　　这是她亲手做的面。
　　林承曦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面搅开，再挑起一筷子，送进口中。
　　咸鲜味美，调料恰到好处，细细嚼还能品出食材的本味。
　　是很家常的味道，温暖舒服，化解了他一连几天的郁气。

　　他抬头，看向苏载玉，真诚又坚定：“很好吃。”
　　苏载玉又笑了：“夸的这么认真，今天是怎么了？好呆啊。”
　　林承曦不知怎么回，只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午饭，林承曦忙着收拾了碗盘，正准备撸起袖子洗碗，就被可枝赶到了大堂。
　　“去坐着跟老板聊天吧，洗碗我来就行了。”
　　可枝一脸兴奋。

　　不好意思干站着，环顾一圈又无事可做，林承曦只得站在前台前当门神，跟苏载玉没话找话：“还有什么别的安神的茶吗？”
　　苏载玉正收拾台面，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的安神茶你都喝过了，哪来什么别的？”
　　林承曦看她反应有些大，下意识抬起食指指节揉了揉鼻间，找补了句：“那随便上点别的吧。”

　　苏载玉没有理会他的将就，先是仔细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撇过头看着窗外的大雨怔愣了一会儿，招呼后厨的可枝出来到前台。

　　“其实雨天也自己的魅力的。”她口气诚恳，也略带轻松：“反正今天没什么生意，我带你出去逛逛吧，就当是体验一节赏雨教学了。”
　　说罢也不等他答应，直接走到墙角，从一木桶中抽出一把油纸伞，然后问他：“走不走？”
　　赏雨教学？
　　林承曦立马跟上。

　　苏载玉的油纸伞用白纸通铺伞面，佐以蓝绿丹青水墨团，一如既往悠远宁静，正配她今日的青绿竹纹旗袍。
　　她站在檐下轻轻将伞撑开，瓦片滴下的雨落到伞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林承曦随她钻到雨中，跟着她的脚步顺着巷子向前走。

　　一路无言。
　　直到看到前方一简陋的塑料招牌立在路边，苏载玉上前站定。
　　林承曦抬眼一看，原来是家早点铺子。
　　苏载玉冲里面喊了声“苏阿姨，买东西。”
　　话音落，先是从里间传出一声应和，接着一面相和蔼的阿姨从出来，热情到：“小玉啊，怎么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过来买东西。”
　　苏载玉笑得甜蜜：“这不是想吃你做的团子了嘛。”
　　阿姨正欲跟苏载玉聊聊家常，突然看见了一旁的林承曦，然后表情添了一丝惊喜，冲着苏载玉使眼色问道：“小玉，你旁边这位小伙子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苏载玉倒是坦荡大方：“最近认识的朋友，带他出来转转。”
　　对方明显不信，开始冲着林承曦使劲：“小伙子长得怪好看的，多大啦？叫什么啊？阿姨家的炒肉团子可是出了名的好吃，要不要尝尝啊？”
　　苏载玉见事不妙，低声忙忙打发他去便利店买水，自己独自应付苏阿姨：“那就来两个炒肉团子两个萝卜丝饼吧，阿姨怎么光对他热情，怎么不招呼我尝尝。”语气带着点假装的委屈。
　　“哪次少了你的。”苏阿姨斜剐了她一眼：“好好好，我不打听了，两个炒肉团子跟萝卜糕是吧，马上好。”
　　林承曦有些想笑，突然胳膊一疼，原是苏载玉戳了他一下，使眼色让他快去买水。
　　他哑然，只听话走向街边的便利店。

　　等他回来时，苏载玉已买好了团子，站在路边等他。
　　他打眼一看，不止有团子，还有些糯米糕点。
　　不是才吃过饭吗？林承曦满腹狐疑。
　　转念一想，可能她另有安排。

　　“接下来去哪？”林承曦随口一问。
　　苏载玉并不正面应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只能跟着她走了。

　　雨势渐渐趋于平缓，苏载玉发间的玉竹坠子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摆摆，偶尔相互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林承曦闲来无事，便跟在后面看她头上的竹子打架。
　　这么一看，才发现，原来两截翠竹间，隐着一片小小的竹叶，且颜色更为翠绿，只偶尔在竹节分开时露头。
　　再细看，这竹叶跟她今日的两个玉石耳坠同色，只是耳坠形状是圆润的球星，比细长的竹叶更醒目。
　　仔细想想，每次在茶馆见苏载玉，她的着装跟饰品都极为配套，古色古香，融进整个茶馆的氛围里。
　　精致是好事，但要是都事事精致的无可挑剔，就有些怪异了。
　　不过也可能是真的喜欢这样，林承曦这么消解着自己的好奇心，脑子里却都是卡丁车俱乐部里高马尾工装裤的苏载玉。
　　前车之鉴不远，他可不能再冒犯了。

　　走走着走着，人渐渐多了起来，眼前的路越看越熟悉，街边的大喇叭重复播报揽客话术，周围的声响也变得喧闹嘈杂。
　　林承曦仔细一看，竟然已经走到了游客众多的老城区。
　　虽然因得下雨，今日游客并不多，但林承曦还是不想在雨天去闹市区看人。
　　沿着这条路只有几个苏市有名的景点，林承曦心下涌出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他刚上前准备叫住苏载玉问问，突然，距离拉近到一步时，前人脚步一停。
　　苏载玉转过头来，油纸伞微斜，露出她原被伞面遮住的白净的面容和殷红的唇，对他嫣然一笑：“到了。”
　　他抬头一看。
　　。。。。。。
　　牌匾上几个大字看的他语塞。
　　原来，苏载玉说的体会雨天的魅力，就是要带他一个土生土长的苏市人逛园林。

　　看着几个零零散散的游客排队准备进园，他当真有些莫名其妙。
　　这园子光是因为招待朋友，他就已经来过数次了，导游的解说词他都快能背下来了。
　　加上因得本市市民免费，小时候家里人没事就带他来的散步，他对这里真是熟的不能再熟。
　　他想了又想，沉默了有沉默，还是张口问了苏载玉：“就逛这里？”
　　苏载玉肯定到：“就逛这里。”
　　说罢不再等他张口，抬脚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