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日月》桂月夜

7、瓦当滴水 跨过看

　　跨过看起来有不少年头的实木门槛，是一条被湘妃竹丛裹着的，弯弯绕绕的石头小路。
　　林承曦随苏载玉在小径上穿梭，经过夏雨的洗礼，走在园中，入眼皆是一片青绿。

　　“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园子了。”苏载玉不急不慢的声音自伞下传来：“夏天园子里的植物长得好、又绿又茂盛，就是晴天的时候太热，热的人没有坐下来欣赏的兴致。”
　　说着说着，她放缓了脚步，徐徐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弯成自然的弧度，接住了从伞缘落下的雨滴。
　　林承曦看着她微微斜过的侧影，边缘处凸起的睫毛朝向手心的方向，似是在看缓缓从指缝溜走的雨水。
　　“但下了大雨就不一样了。”苏载玉继续盯着手心中纯净透明的小水洼：“这时候气温会降下来，不像平时那么闷热，空气也干净些。”
　　她抬眼，眼睛看向周围的景致，将目光洒向不知名的角落：“花花草草被雨冲洗一下，表面的灰没了，看着也更绿了。”
　　收回目光，苏载玉停下脚步，侧过脸，视线透过伞沿看着林承曦，鲜艳的唇勾起一抹柔和的笑：“这种时候最适合赏园子了，你说是不是？”

　　林承曦被她盯得喉头有些紧，只得看着她，回了一个低哑的“嗯”。
　　苏载玉也不计较他的木讷，只扭过头继续赶路：“前面有个屋子，咱两过去歇歇吧。”

　　林承曦跟着她拐了又拐，穿过一片郁郁葱葱，到了一处拐角。墙角的假山旁开了几支不知名的花，在大雨的冲刷下更显明艳。
　　走过这处曲径通幽，一排瓦片从树梢前探头，淅淅沥沥的雨从屋檐滑落，形成一幕水帘，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清脆作响。
　　苏载玉先行走到檐下收伞，在雨幕中等林承曦走来。

　　林承曦抬脚走进，雨声与她发簪摇曳的清响同时传入耳中。
　　用脚步丈量出合适的距离，林承曦站定，与苏载玉并肩而立。

　　“我是不是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不喜欢下雨天？”苏载玉随口一问，慢慢转身走进屋内。
　　林承曦闻言，下意识切换到漫不经心的状态，抬脚跟上：“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可能只是对雨天没什么好印象。”
　　“那从今天开始，试着看看不一样的雨天？”苏载玉回头冲他笑了笑。

　　两人在屋内找了两把靠窗实木椅子坐下，中间隔了一方木桌，桌上白瓷瓶里的花被窗口带着雨汽的风吹的湿漉漉的。
　　“我记得你是苏市本地人吧，有来过这里吗？”
　　林承曦手搭在桌子上，隔着飘摇的花茎看着她，思考着要不要撒个谎，别破坏她的兴致。
　　小小挣扎了一番，他还是选择说实话：“其实来过挺多次了，有朋友从外地过来旅游，总要陪他们逛一逛。”
　　对面的人却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而温和又狡黠地笑了出来。
　　“那你是不是听过很多次导游讲解？”
　　“嗯。”林承曦摸不清她接下来要干什么，继续遵循本能如实回答。
　　“那我今天好为人师一次。”苏载玉直起腰身正襟危坐，收敛表情假装严肃：“也给你讲讲园林。”
　　虽装的人模人样，末了还是没忍住，眼睛微眯，露出了并不严肃的本性：“放心，肯定是你没听过的。”
　　于是，伴着风吹雨摇，苏老师园林课堂开课了。

　　苏载玉首先看向窗外，“你看雨顺着瓦片滴下来，是不是挺好看的。”
　　林承曦随她的提示转移视线，延伸出的青瓦屋檐下坠着一排左右对称三角瓦片，隔着固定的空隙排列，就这么包住了整个青瓦檐。
　　雨水顺着这瓦片最下方的尖角聚集，形成道中间厚两边薄的透明包边，直至张力扯不住中间一直聚集的雨水，透明包边慢慢从中间坠成水滴的模样，落了下来。
　　仔细一看，整个屋顶的雨水好似只从这三角瓦片最下方的尖角滴落，一滴滴全部落在尖角与地面间的直线上，雨滴自上至下从圆润变得细长，将雨的轨迹化成了一道不连续的线。每条轨迹并不严谨地平行排列，在屋檐处落成了一道天然的雨帘。
　　“其实能这样滴下来，也是大有学问的。”
　　林承曦听到了苏载玉平缓的声音，心中升起一丝好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像园林里的建筑，屋顶一般有四种瓦片。”苏载玉不急不徐开始科普：“一种凸面朝上的筒瓦，雨声会顺着凸起的瓦片流下，用于引流排水。”她将手心向下，隆起手背，弯起一个弧形，模拟瓦片形状。
　　而后翻转手心，形成一个向下的弧形，继续解释道：“沿着筒瓦向下，会压一片凹面朝上板瓦，可以聚水，让水流顺着瓦片的凹面流出去；一条筒瓦一条板瓦排下来，就能做到最基础的排水。”
　　林承曦耐心地听着，这种关于屋檐讲解，他原来确实没有从导游嘴里听到过。

　　“但如果只有筒瓦板瓦，雨会顺着屋檐侵蚀墙壁。”苏载玉伸出手指，指向房三角瓦片间的空隙处：“那些空着的地方上面是一排筒瓦，我们现在在屋里看不到，如果在外面就可以看到会有种圆形的瓦最边缘的筒瓦封住，古人把这种圆形的瓦叫做瓦当。”
　　接着她手指微移，又指向滴水的三角形瓦片：“这种三角形的瓦片是用来封住把最边缘的板瓦的，这种形状便于雨声滴落。”
　　说罢，苏载玉移开视线，真诚地看着他：“这种聚集雨滴的瓦就叫做滴水，是不是还挺形象的。”

　　林承曦平常并没有如此典雅的兴致去听园林科普，但或许是对象不同，这么静静看着苏载玉缓缓道来，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以应和苏载玉。

　　“只能说古人真的很厉害，可以把建筑排水做的这么美。”苏载玉站起身，慢慢走向屋子的另一个出口。
　　“其实原来我在某个寺里还看到过一种排水方式。”苏载玉边走边说：“具体是哪个寺我记不太清了，他们会顺着屋檐安装一条排水槽，在排水槽最边缘挂一条铜链用于引水。”
　　“一般还会在铜链上装饰一些莲花状的铜环，下雨时雨水会从铜环里溢出来，包裹住铜链，他们把这条链子叫雨链。”两人慢慢靠近出口，有风从光亮处灌了进来，吹动苏载玉鬓间溢出的发丝：“但其实这种排水方法日本用的比较多，他们的古建筑一般没什么地基，这种排水方法更容易保护房子。”
　　出了出口，是一道风雨连廊，靠着一汪碧水，为行人挡风遮雨。
　　苏载玉抬手，指着连廊起始处，屋顶向上翘起的结构：“而我们有飞檐和瓦当滴水，很早以前就把雨链淘汰掉了。”
　　“雨链排水美则美矣，但放在我们完善的建筑中，还是有些画蛇添足。”

　　林承曦看着她讲的一脸平静没有丝毫卖弄，确实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谈天说地的本事。
　　或者说，一个女人能懂这么多，是他没想到的。
　　以往，苏载玉对他而言，是茶馆安静温和的老板娘，也是其他地方潇洒不羁的张扬女子，但总的来说依旧不过是被脑海中的一幅画定格住的空皮囊。他只顾沉浸在她带来的安逸场景里，并不想向内探究，无论是他的内心，还是她这个人。
　　林承曦作为一个男人，自认不能免俗，对异性的了解一般仅局限于外表。或许他也会更高级些，并不以相貌定论女人，也会感受她展露出来的性格，但终归也只局限与表面，只不过是填充对女人的刻板标准。
　　但今天，透过她的此番讲解，他好像触及到了她内在的边缘。苏载玉的学问好像展露出了冰山一角，他忽然意识到，不浮于表面的，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她也有她的的兴趣、理想与学识。脑海里那温润又古色古香的美人皮里，隐约有不可触摸的东西填了进去。
　　看着她望向飞檐的侧脸，林承曦发出了对她的第一句探究：“讲的很细致，你是很喜欢园林才对这方面研究的这么细吗？”
　　苏载玉好似不甚在意，只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兴趣比较杂，什么都看点，刚刚恰好想到了就跟你讲讲。”

　　雨滴在连廊旁的碧水里砸出一片片涟漪，远处岸边铺了一片密集的荷叶，高低不一的蒲扇般的绿叶间隙出伸出几支袅娜的荷花，或菡萏或盛开，皆在风雨中飘摇。
　　苏载玉拎着油纸伞在地面滴出乱七八糟的水痕，轻快地开口道：“现在有没有觉得雨天还挺好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林承曦对这雨景倒是没什么感触，但看着苏载玉，还是违心地“嗯”了一声。
　　或许是这声嗯假的太过明显，林承曦眼中的人转过头来，玩味地笑了笑：“看来你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啊。”
　　林承曦正欲辩解，她却不给他张口的机会：“那现在雨跟建筑讲完了，带你看点别的，说不定你能喜欢。”

　　苏载玉转身，向连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