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翡翠春》吴与栀

3、战事初呈

　　渺玉细细地在枇杷树下耕作着，松土，填入红红的肥料，那肥料红得晶莹剔透，透着木质焚烧过的独特香味，她拌了松灰进去，香味更奇异了，闻了忍不住上瘾。填好了土，她拿出丝帕擦了擦手。这些她向来不假他人之手，都是要亲力亲为的。
　　一会儿，青花瓷小丫鬟托着一壶茉莉香片和一碟子杏仁红枣嫩玉糕出来，摆在石桌上。渺玉闲闲的掰了一小块，扔进荷花池塘，惹得几只金鱼争相接噇。
　　最近她这身皮相养的是越发好了，果然人的欲望越大，提供的养分越多，她就越美。她本就是欲望产生的鬼，自那不得见天日的地方逃了出来，一缕青黑之气勾动着人的欲望，慢慢竟将她养出了实体，青面獠牙，虽是不好看，可是她会画皮呀。第一次拿笔作画时，她还不太熟练，画的眼歪嘴斜的，不得已，只好换了一幅皮画，也只是好上了那么一点。
　　不得已，她只得扮作次等的丫鬟，入了府，俯小做低的给侯府小姐做婢女，硬生生勾引了府上画师，偏生那小画师于山水擅长，却不善人物画像，把她气的无话可说，连忙打发了他。后又辗转几个府邸，总算是画工精进，于美人画一处已无出其右了，这才罢休。
　　美人和孩童，向来是她喜欢的。美人皮质软糯晶莹，捏在手里，如同温凉的美玉。孩童的肉质最鲜嫩，配上生姜红枣，最是大补，一碗下去，神清气爽，连画皮都更有劲儿了呢。
　　多余的废弃物，她就制好了埋在枇杷树下做养分，你看，那翠绿叶子像翡翠一样晶莹剔透，红红果儿像南珠一样圆润欲滴，谁不说她枇杷树养的好？
　　想到刚填进去的那个女人的残骸，她意犹未尽地拿丝巾抹了下嘴角，女人肚子里的婴孩还睁着大大的眼睛，细手细脚的，刚刚够包一碗子馄饨，实在是细嫩香醇。

　　何芙连近来夜夜噩梦连连，眼下的乌青越发重了。虽然换了脸，可仍挡不住憔悴，原来是弱柳扶风，现在是风吹吹就倒了，已是初夏天气，她仍是穿夹棉的。
　　冷的很，她心想，一阵阵阴阴凉凉的风细密地从脚趾一路攀爬上来，钻进骨头里一点一点的啃噬，连骨子里都带了阴寒，这阴寒钻进了骨里，血肉里，条丝缕析地攀爬进心里，口里，鼻腔。
　　一日日的搓磨，搓磨的不似人形。顾连城却越发怜爱她这细弱伶仃的模样，像风化的一片纸，脆的一折就碎了。每日下学后便急急忙忙赶回家，同僚看到都纳罕，从前为一个学生要死要活的顾连城哪里去了？这般着急模样，莫不是家里藏着珍宝？
　　顾连城也不多说，一回家便与何芙连腻做一处。说来也怪，顾连城一靠近，何芙连身上的冷意就淡了，那冷意丝丝缕缕地涌向顾连城，顾连城越发觉得何芙连身如美玉，握之生凉，心里受用的很。
　　连着数月下来，两人面色苍白，状如鬼魅，皆不成人形。两人却未知未觉，仿佛食髓知味一般，互相上瘾的紧，一时不见便浑身如蚂蚁噬咬，如此，顾连城便连教书一职也辞了，两人在家做起了恩爱夫妻，再不问宅外世事。
　　这日，美玲来寻何芙连，却在见着何芙连时吓了一跳，道：“你如今怎成了这般模样？人不似人，鬼不像鬼，简直成了半鬼了！”
　　何芙连苦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浑身冷的很。”她之前也疑心是换脸引出的毛病，可看美玲这般面色红润，这疑心便也打消了。
　　美玲搬正她的脸上下左右端详，道：“面孔倒是没怎么变——怎么人这么瘦？”
　　何芙连道：“许是身体病弱的缘故，如今——”却听内室顾连城喊她的声音，她忙忙应道，又唤小丫头子去拿鸦片。
　　美玲惊诧道：“怎么吸上了这个劳神子？”
　　芙连苦笑道：“这玩意儿，我们现如今是日日离不开了。吸上一口，才觉着自己活着，不然浑身冷的很，痛的很。”她看了眼美玲，又道：“不怕你笑话，这鸦片让人快活，可到底也太费钱了。前些日子原想找你，可又实在不太好意思。现如今你来了，我就想问你，可以借我点梯己吗？等连城的份例下来，我让小幺儿给你送去。”
　　美玲道：“你若要，现下是有的，只是不多，你先拿去用。”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几张纸钞放在梨花木桌子上，又略坐了坐，顾连城已催了何芙连三四次，美玲便走了。
　　一开始，她来寻何芙连，一是为着再度换脸的事，她现在的脸，老爷已经看腻了，又在外寻了莺莺燕燕。二呢，据说最近郴州打输了内战，王氏已收拾了通府上下，准备留两三个老人看宅子，其他一起迁移到固镇再做打算，此番她来寻芙连，便是想与顾家一道做个伴儿，没想到顾家已成这般光景，不提也罢。
　　美玲独自去寻了渺玉，因着急忙慌，催着渺玉几日内便给她重新画了皮，脸孔不甚精致，渺玉也不甚满意，但美玲碍于时间急迫，已是只得如此了，渺玉便随了她去。
　　不出几日，美玲供了一具大丫鬟的尸身，还附了一具刚满月的婴孩。
　　将将不足半月，王氏便举族迁移。芙连再上门寻时，只有门前一对石狮子是相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