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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芙连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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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道江南好,游人应合江南老……”渺玉逗着窗边的和尚鹦鹉唱小曲儿,和尚鹦鹉啄了口食,在小短架上来回踱步,嘤嘤呀呀哼唱着。
小和尚还是念经更好听呢。渺玉想。鹦鹉看渺玉若有所思,不作声得抖了抖被金链拴住的腿。
渺玉回过神,掩上窗户来到画架旁。
又是一幅新的画布,布质细腻娇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红,真是一幅美人皮呀。
可是眼下订货的客人还没有到。渺玉点燃了一只香,千足莲香插上细细的佛手香四散开来,烟雾袅袅,让人半醒半醉。
窗外的雨潺潺的下着,打着屋后的芭蕉叶沙沙作响。青黑色的砖瓦描画着白墙的形状,一丛丛绿色在青蓝色的云气里忽浓忽淡。
几日不见光了呢,渺玉心想,身上的这款皮都被水汽浸得有些重了呢。她懒懒地埋在红沉香木椅子里,靠着云锦真丝千鸟兰花枕神思云游。
就是这样的天气,前院的门被“吱呀”推开,青花瓷变的小丫鬟和芭蕉叶变的小丫鬟双双引着王氏美玲和一个美妇人进来。
王氏美玲抖落着油纸伞上的雨,把伞交给小丫鬟拿去,便和闺中密友何芙连一同进了后院。
何芙连好奇又不安地拽紧美玲的手,小心地说道:“这院子倒雅致。”
美玲笑道:“这下你便放心了罢。”
何芙连红脸一笑,又哀哀地低了头,叹道:“但愿连城能回心转意。”她问了多次美玲画脸的代价,美玲总笑笑不肯说。
她又好奇,又惴惴不安,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问的多了,美玲便恼了,叱道:“把你当密友才告于你如此这般,你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烦也不烦!”
何芙连又怕美玲不带她去,忙忙央告,好一会儿美玲才与她讲话,终是商议定了由美玲携她前往。
美玲如今看来如仕女画一般,更显得何芙连气色暗沉,她俩自幼一处长大,美玲心气大,事事总要挑好的,何芙连性子温软,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一句重话狠话,但也曾为了辛辛苦苦抓的蛐蛐儿到底归谁和美玲争得面红耳赤,小孩子之间闹得再怎么样,三两天也就好了,可成家了后要争的事多了,往往就疲于应对。
何芙连的丈夫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新派人,两人自小指腹为婚,何芙连是自小便知道要嫁与顾连城的,偏偏这一嫁一娶间横生枝节,多了一个汪芙芷。
汪芙芷是顾连城的学生,他极喜欢这个天资聪颖漂亮活泼的女学生,往往教的更加用心,他本就只比汪芙芷大了六七岁,青年人之间没有差距,一点点的代沟更增加了趣味性,于是连城每日便盼着教学上课,长日厮混在学校里,不久便被何芙连察觉,请了家中长辈做主,硬是断了这对野鸳鸯。
原以为了了这段孽缘,偏偏时隔多年,汪芙芷虽因病去世了,汪芙芷的女儿陈小怜又以同一种情形杀回来,顾连城安分了多年,一旦老房子着火,便不管不顾起来,更学着那新派文人要闹离婚,把何芙连气的茶饭不思,昼夜哀愁,连枕巾子都一层层哭透了,里面的粟玉都湿答答的。
美玲与她出主意,他顾连城不就喜欢陈小怜那酷似汪芙芷的样貌嘛,何芙连也变成那贱样子不就得了?何芙连掐了美玲一记,想到要变成汪芙芷那样子,心里有些不适,又想想总不能真和顾连城离了婚,便点头请美玲帮她从中周旋。
果然没过多久,美玲便带来了好消息,说可以帮她做成酷似汪芙芷的容貌。纵然心下不愿,她也只得前往。
渺玉拿着画笔在何芙连脸上游走,画笔的尖端扎的何芙连有点疼,有点麻,又有点酥痒,她屏住呼吸,悄悄地攥紧了手心。
渺玉拿了面镜子与她端详,道:“顾夫人,你最后再看看自己这张脸吧。”便走开了。
芙连抚摸着镜子中的面孔,细细的丹凤眼,虽然略有些细纹,仍不失清秀,而今,为了一个男人,她却要失去自己原本的面容了。
一抹泪痕出现在镜子中的脸容上。美玲轻抚着芙连的后背。
许久,芙连移开了镜子,决绝道:“请开始吧!”
渺玉闻言笑了笑,挑了挑眉,应了声好。
雨已经停了很久了,时间走动的很慢。在雨声滴落中,何芙连没时间去计较后悔与否,她心中萦绕着的万般情绪已经够她受得了。
渺玉的小丫鬟来请芙连去后堂,画作已成,只待伊人了。
芙连看着镜中的自己,已悄然变作年轻的汪芙芷的模样,甚至比陈小怜更像上三分,她柔弱惯了的,如今更显得惹人怜爱。
渺玉与她窃窃私语,交代了一番,她望向渺玉的眼睛,似乎有魔力一样,只要渺玉开口,她就会答应一切要求。
顾连城正受了陈小怜的气,没处撒去,他觉得她就像香芋饽饽,烫又烫得很,撒手又不愿撒手,一时百虫挠心,烦躁过头,便回家寻不痛快。
刚摔东摔西埋怨何芙连成日不在家,不料头一抬看见何芙连自清淡云色中走来,似乎哪里变了,又似乎她原来便这样,回忆里的汪芙芷与眼前的何芙连重叠,似乎成了同一个人。
他不禁怔了。
顶着汪芙芷脸容的何芙连软娇娇一笑,道:“连城你为何如此看我。”说着朝顾连城挥了挥手。
顾连城已经丢了砸东砸西的怨愤,甚至他都一时想不起来有陈小怜这般人。
成了,芙连心想,一时之间却没有快意,而是怅然若失和浅浅的迷惘。
多日后,陈小怜上门哭闹无果后,带着肚子里未足三月的婴孩一同上了吊。陈家本已落寞,竟无人问津。
隔日,陈小怜尸身被一辆骡车运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