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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予安,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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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套房的客厅里,气氛截然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璀璨的灯火如同铺洒在地上的星河。沈聿明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休闲西装,姿态放松地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手边矮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融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平静。
宣发总监张涛坐在他对面,额角微微见汗。他刚刚转达了节目组的“请求”(或者说,带着警告的施压),言辞恳切,也暗示了节目组掌握着某些“底牌”。
“沈老师,”张涛搓着手,努力让语气显得更真诚,“现在的情况,确实很棘手。舆论对您和林老师都非常不利。节目如果真停了,对大家都没好处,尤其是您,刚刚拿下影帝桂冠,正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期,实在没必要被这些陈年旧事拖累。陈导的意思呢,是希望明天录制,您二位能…稍微缓和一下气氛。哪怕只是做个姿态,给观众一个交代,让舆论有个缓冲的余地。您看……”
沈聿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繁荣的光海,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流动的光点,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涛心里有些打鼓,正想再补充几句,沈聿明放在旁边沙发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发送者的名字赫然是——李薇。
沈聿明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屏幕。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眼底的平静无波:
> **李薇:刚和林予安谈完。他状态极差,崩溃边缘。只反复说了一句话:“别为难沈聿明,是我活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沈聿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留下冰凉湿濡的痕迹。
别为难沈聿明。
是我活该。
这八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扎进他严密包裹的心防,然后用力一扯!
眼前仿佛瞬间闪过林予安那张脸。不是镜头前精致疏离的“冰山美人”,不是三年前分手时冷漠绝情的混蛋,而是刚才在录制现场,被自己逼到角落时,那张褪尽血色、苍白脆弱、眼底带着惊惶和隐忍痛楚的脸。
颈侧那道被自己留下的、此刻正被千万人津津乐道的齿痕……
他以为他会看到林予安继续的愤怒反击,看到他的惊慌失措,看到他为了自保而拼命辩解甚至反咬一口。他做好了迎接一切反击的准备,甚至期待着对方更激烈的反抗,那样他的报复才会更有摧毁的快感。
可他等来的,是什么?
是林予安在节目组施压时,红着眼,流着泪,卑微地祈求:别为难沈聿明,是我活该。
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沈聿明那座由恨意和复仇欲望浇筑的冰山上。
“活该?”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尖锐地响起,“他当然活该!他欠你的!他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他这副可怜相不过是鳄鱼的眼泪!是演给节目组看的!是新的伪装!沈聿明,别被他骗了!”
对!是伪装!是演戏!他林予安最擅长的就是演戏!当年能演情深似海,转头就能演翻脸无情,现在演个悔不当初、可怜兮兮又有什么难?
沈聿明强迫自己将酒杯送到唇边,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试图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陌生的、令他极度不适的刺痛感。
然而,另一个更微弱、却更顽固的声音,如同幽灵般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颈侧的伤…当时咬下去的时候,他疼得浑身都在抖,却一声没吭…那句‘玩玩而已’…”
“如果他真的毫不在乎,当初何必用那种最伤人也最伤己的方式结束?如果他真的只是‘玩玩’,现在又何必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护着你沈聿明?”
“报复…真的能让你快乐吗?看着他被你亲手推进地狱,那张脸上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痛苦和绝望…沈聿明,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厮杀、冲撞,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复仇的快意依旧存在,那是一种扭曲的甘美。但此刻,这份甘美里,却无可救药地掺杂进了一丝尖锐的、陌生的、如同碎玻璃渣般的刺痛感。
这刺痛,来源于林予安那句卑微的“活该”,来源于他泪眼中纯粹的痛苦,更来源于沈聿明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角落——他好像…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能完全享受对方彻底毁灭的过程。
张涛紧张地看着沈聿明。只见这位影帝端着酒杯,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异常分明,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久到张涛几乎要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沈聿明终于缓缓转回头。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眼神却似乎比刚才更深沉了几分,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
“我知道了。”沈聿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陈导,明天的录制,我会配合。”
他没有说“缓和”,也没有说“表演”。只是说,“配合”。
张涛心头一松,虽然这回答模棱两可,但至少是个积极的信号。他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谢谢沈老师理解!节目组一定全力配合您!”
沈聿明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杯中的酒液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配合?
沈聿明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尝到的,是威士忌的辛辣,是复仇未尽的余味,还有那丝该死的、挥之不去的、如同锈迹般的刺痛。
林予安,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用这种自毁式的“保护”来动摇我吗?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灼烧感滑入食道,却无法浇灭心头那簇突然窜起、又被他强行按下的无名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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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心动的距离》第四期,“破冰之旅”主题直播。
巨大的环形布景被布置成一个模拟的“星空露营”场景,柔和的暖黄色灯串如同星子,巨大的充气沙发,篝火(电子模拟)发出温暖的光。刻意营造的浪漫温馨氛围,与现场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直播信号已经接通,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弹幕如同沸腾的岩浆,充斥着各种猜测、谩骂和看戏的兴奋。
林予安和沈聿明被安排坐在同一张巨大的充气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抱枕。林予安穿着高领的烟灰色毛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他强行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沈聿明则是一身深蓝色休闲装,依旧是风度翩翩,只是那惯常的温润笑意似乎淡了许多,眼底深处是一片沉静的、难以解读的幽暗。
这一次的节目算是节目组的精心安排,所有问话都在蓄意朝着两人破镜重圆的方向引导。
第一个环节:“星空夜话”——主持人引导下,嘉宾们分享“人生中最遗憾/最想弥补的一件事”。
当话筒递到林予安面前时,整个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林予安的手指紧紧攥着话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能感觉到身旁沈聿明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审视。他能看到主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看到镜头后陈锋导演那如同实质的威胁目光。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脑海里闪过王莉狰狞的脸,闪过李薇沉重的警告,闪过陈锋关于“音频”的威胁,最后定格在沈聿明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爱恨交织的眼眸,以及…昨晚李薇信息里那句“别放音频”带来的、让他心胆俱裂的恐惧。
他受够了谎言,也受够了在谎言中窒息。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混合着浓烈的自我厌弃、长久压抑的痛苦,以及对沈聿明可能遭受牵连的最后一丝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就在主持人几乎要出声圆场、就在沈聿明眉头微蹙准备开口的瞬间——
林予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此刻却盈满了破碎水光的眼眸,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向了直播镜头,也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向了屏幕后千千万万的观众,更看向了身边那个他亏欠最深的人。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祈求,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透明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张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带着泣血的嘶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我最遗憾…也最想弥补的事…”
他停顿了一秒,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倒下,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继续响起:
“是…三年前,用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卡顿了一下,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刷屏!
“我因为…懦弱,因为害怕…害怕刚刚崭露头角的他,会被我的感情拖累,会被流言蜚语毁掉前途…” 林予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滚滚滑落。他不再试图掩饰,任由泪水肆虐,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坦白:
“…我说了…‘玩玩而已’…”
“我亲手…把他推开了…推得很远很远…”
“我让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和…耻辱。”
他哽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抽噎和颤抖,在死寂的直播现场和无数观众的耳机里清晰可闻。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盈满泪水、盛满了痛苦、悔恨和绝望坦白的眼睛,终于看向了身旁的沈聿明,声音低微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道伤痕…是他留下的。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对不起…”
“是我…太懦弱了…是我…活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直播现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林予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沈聿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那完美的温润面具,那冰冷的审视,那复仇的快意,那隐秘的挣扎——在林予安说出“害怕毁掉他前途”、“是我应得的惩罚”、“是我活该”的刹那,如同被最强烈的冲击波扫过,瞬间凝固、碎裂!
他清晰地听到了林予安话语里每一个字蕴含的巨大痛苦和自我鞭挞。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泪水汹涌,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狡辩,只有一片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和认罪般的卑微!
“为了…保护我的前途?” 一个冰冷到极致、带着浓浓讽刺的声音在沈聿明心底尖锐地炸响! “林予安,你以为我会信?这不过是你走投无路下,在镜头前博取同情的又一场表演!你当年说‘玩玩而已’时的冷酷嘴脸,我永生难忘!你现在这副可怜相,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对!是表演!是新的伪装!他绝不能心软!
然而,另一个更微弱、却更顽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绕上来,死死揪住他的心脏:
“他现在这副崩溃自毁的样子…真的只是为了博同情吗?如果他真的毫不在乎,当年何必用那种最伤人也最伤己的方式结束?如果他真的只是‘玩玩’,现在又何必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护着你沈聿明,甚至不惜在千万人面前自承‘活该’?”
“报复…看着他被你亲手推进地狱,那张脸上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痛苦和绝望…沈聿明,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你只是在害怕承认,你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放下过?”
这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厮杀、冲撞,如同两头凶兽在撕扯他的灵魂!复仇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带着扭曲的快意,但那火焰中,却无可救药地掺杂进了更多冰冷刺骨的碎渣——是林予安绝望的眼泪,是那句卑微的“活该”,更是他沈聿明自己内心深处,那被强行压抑了三年、此刻却因对方彻底崩溃的坦白而猛烈翻涌起来的、巨大的、撕裂般的痛楚和不甘!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死死地盯着林予安泪流满面的脸,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此刻同样近乎失控的倒影。那座由恨意铸就的冰山,在对方孤注一掷的坦白和自我毁灭般的泪水冲击下,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从根基处开始彻底崩塌的巨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泄露了他内心天翻地覆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