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雨未眠》子拾一

4、近水楼台 看到她还未

　　第四章近水楼台

　　冯修昨晚还是做了那个梦，不过梦境没有在飞机爆鸣中戛然而止，而是停留在母亲微笑转身的背影。
　　这是这个梦境多年来唯一的变化。

　　他坐在床沿，拿起手机翻了翻，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她通过的提醒，没有对话。
　　他点进去，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他临走前压在杯子下面的嘱咐 【止痛药每6小时一次】。

　　这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时刻，这个时刻里有他的参与。
　　她没有写任何内容，只是留下一个照片，一个也许对她来说举足轻重的瞬间。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开始期待起与她有关的一切。

　　天还没亮，简一然已经又醒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倒时差，感觉从国内到这里没两天，却发生了她好多年都未曾遇到过的事情。

　　她喜欢一层不变的秩序感，喜欢做好准备再付诸行动，然而，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在她的秩序范围。

　　住院手术，被陌生男人照顾，还是素未谋面的两个。
　　这要搁平时，她痊愈了都不一定能有人知道她生过病做过手术。

　　她可能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一下他们，无论出于什么。
　　正在地图上翻找着合适的餐厅，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打断了她。

　　【Good morning, Jane!】Leif的消息跳出来，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早啊，你这么早......】简一然消息还没打完，又弹了一条新的消息出来。

　　【我烤了派，待会给你带去;)】

　　简一然本想拒绝，但觉得实在不礼貌，于是删了重打【好。谢谢。】

　　没等她吹干头发，敲门的声音已经来了。

　　Leif托着个玻璃烤盘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哦哟哟，你这哪像常住的样子啊，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他嫌弃地在空旷的吧台放下烤盘，自顾自地翻开橱柜寻找餐盘。
　　然而，正如所料，里面什么也没有。

　　“抱歉，不过我有咖啡可以给你煮。”简一然指了指厨房的咖啡机，神色略显尴尬地说。
　　说着她拿出两个杯子在水槽洗了洗，其中一个是她从国内带来的，那是很多年前，父母带她去迪士尼了乐园买的，虽然那次旅行最终也以吵架不欢而散，但是也是她为数不多拥有亲情属性的记号，从小学一直用到现在。

　　另一个，是她从医院带回来的，冯修留给她的，看得出来那是医院的活动纪念，上面印着他的名字【Hugh】。

　　“我回去给你拿点盘子过来。”Leif走的时候指了指正在研磨的机器：“感谢咖啡机让我们Jane有点烟火气。”

　　简一然关上门，有一种边界感逐渐模糊的错觉，前所未有的加速社交让她有些无措。
　　她决定先换一身衣服，至少不是睡衣这么属性分明的衣服。

　　Leif很快端着几个精致的盘子回来了，一起带来了一盆植物，是一颗彩叶芋，还没有开出明显的颜色。

　　他一来，整个房子瞬间热闹起来，吧台添了一株植物，厨房多了几个餐具，整个房间充斥了咖啡和他的香气。

　　简一然突然感受到热爱生活的具象化，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他热爱生活的痕迹。
　　她开始对未来充满起期待。

　　她拿起盘子准备分切一些烤好的派，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门的是Leif，冯修见他靠在门框上轻轻勾起嘴角：“我们正准备吃东西，你来得正好。”说着伸手拍上他的肩头往里带。

　　房间跟昨天相比，截然不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简一然嘴里说着“你烘焙技术也太好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苹果肉桂。”手里没有停下分切食物的动作。

　　他看见她眼睛弯起，嘴角上扬起欣喜的角度，一缕碎发从额头轻轻垂下，拂过她的耳廓，一边回眸抬头的时候脸上还有未绽放完的笑意。

　　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美得打动人心。

　　大抵就是这样的一个画面，让他心脏突然变得柔软，无比向往。

　　心底却泛起酸涩。
　　看到她还未干透的发梢，他心里更是酸透了，这个近水楼台竟然不是他的。

　　“早啊。”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早上醒来的问候，再日常不过。可这让她的耳廓突然有点红，Leif都看在眼里。

　　“这个可是我祖母的配方。”他端起一碟分好的派递给冯修，他的视线都没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她转身去端咖啡才回过头对他说了声“tack .”（瑞典语的谢谢）

　　“你在《Nature》上发表的多巴胺激动剂讲得很刁钻，是现在临床上非常重要的应用，我们学院有很多你的拥趸，我也不例外。”Leif坐在冯修对面，端着咖啡看着他说道，他似乎对冯修更加了解，也非常直白。

　　“是，现在有太多需要通过模仿多巴胺来实现它替身作用的临床案例了，比如：抑郁症。”冯修并没有表态其他，只对学术内容进行了肯定。

　　简一然听着他低沉的声音讲述起这些内容，就像是以前小时候喜欢看的动物世界，里面的赵老师的配音旁白让朴实无华的镜头都增添了华丽的质感。

　　“Jane，你知道下周的学术研讨有多大阵仗吗？”Leif继续补充，看着他的眼神里面尽是欣赏。“Westerberg是我们学院常年合作的制药巨头，每一年的欧洲生物技术大会（BIO - Europe）就是他们发起的，他们在学院还成立了基金会。”

　　“Westerberg?”简一然显然并不了解这个名字的影响力，但生物技术大会她还是知道的，那可是现在是创新疗法的全球顶级盛会，今年刚好在斯德哥尔摩举办。
　　她之前就有愿望想去开拓眼界，不过峰会有门槛，不是一般小研究员就能参加的。

　　她神色震惊地看向冯修，但他并没接话。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介绍自己的这个姓氏，简一然不得而知。

　　晚餐约在街角的中餐厅，一来是大家一致认为简一然作为病号不适合太折腾，二来Leif作为中国文化狂热爱好者，非常需要地道的介绍。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虽说是简一然请他们吃饭，但是两个男人自告奋勇先下楼过去等位了。

　　餐厅的受欢迎程度超过预期，她到的时候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已经站满了等位的食客。

　　冯修和Leif立在餐厅不远处一个垃圾烟筒的两边，本来拥挤的人群现在抽烟的都围在那一个小小的筒，略显拥挤。
　　两人紧挨着，肩膀随着说话的肢体动作时不时地轻轻擦过，Leif突然笑起来，身体前倾，用手抓握了一下他的小臂，在松开之前眼睛始终看着他的。

　　简一然还没开口，冯修已经看见她了，快速熄灭了烟头朝她走来。

　　“下一桌就到我们了。”他低声跟她说着。

　　简一然神经恍惚，脑子里还在逐帧回访刚才他们并肩站着的画面，两个人松弛地谈论着什么，笑容明媚。

　　他们分到了一张餐厅唯一的一张方桌，简一然自顾自地坐定。
　　冯修紧跟着坐在她旁侧的位子，Leif坐他对面。

　　因为手术恢复她就没喝酒，不过Leif强烈要求开了一瓶葡萄酒，表示是自己对简一然的欢迎，并且表示等她痊愈了要带她去好好放松放松。

　　水煮鱼上来的时候，酒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很明显Leif的状态已经非常放松了，他不像之前那么张扬，安静地研究着手里的筷子。

　　冯修拿起自己面前的给他示范了一下诀窍，从深碗夹起一块鱼肉，放在简一然的碗里。

　　接着就是Leif自己极其不协调地在碗里翘着筷子打捞食物，鱼肉非常软嫩，不是适合新手操作的食材。
　　最后他端起碗递在冯修面前：“please，Dr. Von.”

　　冯修也喝了点酒，神色变得更柔和放松，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给他添着菜一边说：“筷子的精髓就在于力的平衡，不可用力过猛，要张弛有度。”

　　简一然看着他的侧脸，所以他这样也是张弛有度的表现，是吧？
　　可分明有人已经用力过猛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水冲刷过的石板泛起清冷的光，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走着。

　　“下周你来参加研讨会吧。”冯修侧过脸，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他的眼睛在夜色下闪着细碎的亮光，湿漉漉的，不容拒绝。

　　“你在邀请我吗？”她望向他的眼睛。

　　他们停下了脚步，谁也没有从对方眼里移开。

　　“我希望你在。”他的睫毛轻轻地拂过，呼吸缓慢地起伏着，风吹过他的发丝从胸口微微卷起停滞在空中。

　　她呼吸一滞，嘴巴一时忘记了发出声音，微微张着。

　　冯修眼神移至这个微张着的嘴巴，它看起来湿润，泛着红润的光泽，他的呼吸变得深长滚烫，嗓子有些发紧。
　　他突然想起早上敲开门的人不是她，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躁意。

　　“嗯。”她轻轻的抿起嘴巴，脸颊迅速窜起的红晕拦不住地透露着她的心事。

　　公寓的窗户里，亮起了灯，简一然看见冯修留在桌上疤痕修复膏，她轻轻地将药膏覆在小腹的创口上，像是一起抚平了心里的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