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光映月》枝丫枝桠

2、第 2 章 江映月

　　江映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陆星野“请”进“锦瑟华年”的。

　　她像梦游一样，被他那只依旧没松开的手半拽着，踉跄地跨过了那扇贴着“旺铺转让”的玻璃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老街的喧嚣，店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安静，还有淡淡的、好闻的布料和熏香的味道。

　　手腕上的力道终于松开了，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江映月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心脏还在狂跳，掌心那张纸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陆星野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攥着她手腕、眼神疯狂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他径直走到店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靛蓝色扎染布的长条工作台前，拉开一把高脚椅，下巴朝对面一点，示意她坐。

　　“坐。”命令式的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

　　江映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工作台对面，没有坐他指的那把椅子，而是拉开旁边一把看起来更普通的椅子坐下，刻意拉开了距离。

　　她把手里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郑重其事地放在干净的工作台面上，推了过去。

　　“陆同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你误会了。我对你的店铺，还有你的……合作提议，没有任何兴趣。”她特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带着一丝讽刺。刚才在门口那近乎绑架的举动，实在称不上合作。

　　陆星野挑了挑眉，对她的拒绝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纸——正是他塞给她的店铺转让意向书草稿——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是吗？”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绒华遗韵’非遗社，江映月社长，对吧？招新三天，报名人数：零。”他精准地报出她的窘境，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听说你为了搞这个社团，还自掏腰包垫了不少钱？现在，连个像样的活动场地都没有，只能在犄角旮旯里‘传承’你那快绝迹的手艺？”

　　他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剖开江映月极力掩饰的难堪。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这跟你没关系！”她咬牙道。

　　“本来是没关系。”陆星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台面上，双手交叉，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那双桃花眼锁住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但现在，有关系了。你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你摆开阵仗、真正展示你那‘非遗’手艺的地方，一个能接触到潜在顾客和同好的窗口。而我这里，”他指了指四周精致的环境，“地段、装修、客流基础，都是现成的，比你那个破帐篷强一万倍。”

　　他顿了顿，看着江映月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更重要的是，我快撑不下去了。房租、水电、压货成本……你看到的‘旺铺转让’是真的。我需要一个转机，一个能快速带来现金流、至少让我撑过这个季度、别让这店死在我手里的……救命稻草。”

　　他的坦白，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直白，反而让江映月有些措手不及。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傲慢刻薄的家伙，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困境。

　　“所以，”陆星野将那份意向书草稿再次推向江映月，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我的店铺，你的手艺。合作。你在这里开辟一个绒花展示和体验区，吸引客流，带动我店里汉服的销售。我给你场地，给你基础客源，甚至初期可以免你租金，但销售分成我要占大头。这是双赢，江社长。”

　　他的逻辑清晰，条件听起来……似乎真的很有诱惑力。江映月的心剧烈地动摇起来。一个固定的、环境优越的展示窗口，对濒临解散的非遗社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而且，汉服和绒花，在风格上确实有天然的契合点……

　　“你……为什么选我？”江映月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轻易被诱惑，“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你还骂我的东西是‘土特产’。”

　　陆星野嗤笑一声：“骂归骂，东西本身……还行。”他目光扫过江映月放在脚边的那个装着绒花样品的盒子，语气勉强算是……认可？“至少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塑料花强点。而且，”他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够轴。为了这点‘非遗’，能把自己搞到快破产还咬牙撑着的人，不多。我需要一个能豁得出去的合伙人，而不是瞻前顾后的软蛋。”

　　这算是……夸奖？江映月一时无语。

　　“怎么样？”陆星野敲了敲桌面，催促道，“机会就这一次。签了它，”他指了指那份意向书，“明天你就能把你的‘土特产’搬进来。不签……”他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门在那边，慢走不送。我继续贴我的转让启事，你继续回你的犄角旮旯玩泥巴。”

　　玩泥巴……江映月被这形容气得够呛，但理智告诉她，这或许真的是唯一的机会了。奶奶的嘱托，社团的存续，她抵押的金镯子……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

　　她拿起那份意向书草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条款很清晰，陆星野确实提出了场地免费使用初期（三个月），但销售分成他要求七成，理由是场地、客流、运营成本都是他在承担。同时，要求她必须保证每周至少五天在店，负责绒花区的展示、制作体验教学和销售。

　　压力巨大，条件苛刻。但……别无选择。

　　江映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可以答应合作。但是，分成比例不行。我七，你三。”

　　陆星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江映月，你脑子被绒花堵住了？我出场地客流，你出点手工活就想拿七成？”

　　“我出的不是‘点手工活’！”江映月豁然站起，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带着怒意的目光，“我出的是我们家传了四代的绒花技艺！是独门秘方！是真正的非遗核心价值！没有我的‘土特产’，你这店就算开在黄金地段，也照样是‘旺铺转让’！你那些汉服，配上我的绒花，才能相得益彰，卖出溢价！否则，它们就只是一堆布料！我七你三，很公平！”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安静的店里回荡。陆星野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显得脆弱无助的女孩。此刻，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为了守护她的“非遗”，她可以变得无比锋利。

　　“秘方？”陆星野捕捉到了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笑，“什么秘方？能让你的绒花起死回生？值七成？”

　　江映月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奶奶临终前千叮万嘱，江家绒花的几味特殊植物染料和固色、保型的秘方，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尤其是在这种合作关系中，秘方更是她最大的筹码和底线！

　　“秘方就是秘方！总之，没有我的秘方，我的绒花就只是普通绒花！价值大打折扣！”她强硬地说，试图模糊焦点，“分成比例，没得商量！我七你三，否则免谈！”

　　“免谈？”陆星野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隔着工作台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江映月，你是不是忘了谁在求谁？没有我的店，你的破社团明天就可以解散了！跟我谈条件？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江映月被他那句“你配吗”彻底激怒了，连日来的委屈、焦虑、被轻视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陆星野！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自己店都快要保不住的失败者！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我的秘方，是我们江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比你这破店值钱一万倍！想要我的秘方？想靠它来救你的店？做梦！”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红。

　　陆星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失败者”三个字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猛地绕过工作台，几步逼到江映月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值钱一万倍？”陆星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带着危险的气息，“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价值连城的秘方，到底长什么样？藏在哪里了？嗯？”

　　他的目光带着侵略性，扫过她的脸，她的脖颈，仿佛要穿透她的衣服。那目光让江映月感到一阵寒意和羞辱。

　　“你……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陆星野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抓她的胳膊。

　　“滚开！”江映月彻底被激怒，也彻底豁出去了！为了守护家传的秘密，为了那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在陆星野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抬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狠狠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衬衫的前襟！用力向两边一扯！

　　“嗤啦——！”

　　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衬衫的纽扣瞬间崩飞了好几颗，弹跳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领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但这还不是全部！

　　江映月咬着牙，在陆星野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忍着巨大的羞耻和愤怒，猛地转过身，将整个后背对着他！

　　她反手，将撕裂的衬衫用力向肩下扯去！

　　一片光滑白皙的背部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而在那片肌肤之上，肩胛骨之间，赫然纹着一幅色彩极其艳丽、线条极其繁复精美的图案！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纹身。

　　那是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栩栩如生的绒花牡丹！

　　每一片花瓣，都用极其细腻的彩色线条勾勒晕染，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花心处，用更细密的、近乎微雕的线条，纹着几行极其古奥复杂、如同符咒般的文字和图形！那些文字图形巧妙地隐藏在花瓣的脉络和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但整体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守护着这朵永不凋零的花！

　　这朵刺青绒花，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血肉之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献祭般的美感与决绝。

　　陆星野彻底僵住了！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强势，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冻结了。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朵妖异而美丽的刺青上，钉在那隐藏在花瓣下的神秘符文中。他从未想过，所谓的“秘方”，会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呈现。

　　江映月背对着他，身体因为激动和暴露的羞耻而剧烈颤抖，声音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冰冷和坚定，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看到了吗？”

　　“配方就在这里！”

　　“抢配方？”

　　她猛地侧过头，露出半边带着泪痕却异常倔强的侧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除非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