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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   九月的南城大学,暑气未消,空气里黏糊糊的。社团招新季,主干道“银杏大道”两旁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音响声、吆喝声、学长学姐的热情招呼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沸腾的火锅。

      唯独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蓝色小帐篷前,门可罗雀。

      江映月坐在帐篷里的小马扎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朵小小的、粉白色的绒花。花瓣是用极细的铜丝缠绕着真丝一点点捻出来的,绒嘟嘟,颤巍巍,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点花苞。这是她们“绒华遗韵”非遗传承社的招牌,也是她家传了四代的手艺。

      可惜,这精致的手艺,在招新现场像块过时的旧抹布,无人问津。

      桌上铺开的招新海报,是她熬了两个通宵设计的。深蓝底色上是盛放的绒花牡丹,旁边写着“指尖生花,传承千年之美”。旁边还摆着几个她亲手做的绒花发簪、胸针样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然而,路过的新生们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脚步却径直走向旁边的“电竞社”、“街舞社”或者“动漫社”。偶尔有感兴趣的女生停下,拿起发簪看看,问一句:“学姐,这个好漂亮,是卖的吗?”

      江映月眼睛一亮,赶紧解释:“这是加入我们非遗社可以免费体验学习的哦!绒花是我们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别有意思,用铜丝和蚕丝就能做出……”

      话还没说完,女生旁边的同伴往往就拉着她走开,小声嘀咕:“非遗啊……听起来好老气哦,学这个干嘛?又不能加很多综测分吧?”

      “就是,做这个花时间吧?我还想多参加点能写在简历上的活动呢。”

      江映月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随着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和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点点垮塌下来。她捏紧了手里的绒花,指尖微微发白。

      家学?传承?

      她眼前闪过奶奶布满老茧却依旧灵巧的手,还有那间小小的、堆满工具和丝线、永远弥漫着淡淡桑蚕气息的老工作间。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月月……咱家这手艺……不能丢啊……你要……传下去……”

      她创立这个非遗社,就是想在学校里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学,一起推广,让更多人知道绒花的美。她甚至偷偷抵押了奶奶留给她的一个小金镯子,才凑够了社团的启动经费和这些展示品的材料费。

      可现实,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学姐,你们这……绒花?”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过头来,拿起一个绒花书签,“挺别致的,不过……现在都流行国潮了,你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土味审美?”

      “土味审美”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江映月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解释:“绒花本身就是国潮的一部分啊,它是……”

      “嗤……”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嗤笑,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江映月猛地回头。

      帐篷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来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眉眼深邃,本该是极好看的样貌,偏偏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

      他的目光扫过江映月的海报、桌上的绒花样品,最后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冷冽的刻薄:

      “啧,‘指尖生花’?花没见着,土味倒是扑面而来。这海报设计,这配色,还有这……”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嫌弃地用指尖捏起桌上一朵深紫色的绒花发簪,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这亮瞎眼的配色,幼儿园小朋友的审美都比你强点。就这,还想招新?传承非遗?省省力气吧,别糟蹋老祖宗的东西了。”

      字字句句,精准地踩在江映月最敏感的神经上。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马扎“哐当”一声倒地。

      “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江映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她辛苦守护、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这个人嘴里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糟蹋”?

      男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放下那朵“亮瞎眼”的绒花,动作优雅得像在放下一件艺术品——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显而易见的嘲讽的话。

      “陆星野。”他报上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锦瑟华年’汉服工作室的,就在你们社团活动中心斜对面。本来想看看邻居,没想到……”他环顾了一下冷清的摊位,耸耸肩,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锦瑟华年’?”江映月一愣。她知道那家店,就在学校商业街最显眼的位置,装修得古色古香,橱窗里展示的汉服确实精美,价格也相当“精美”。据说店主是个年轻人,脾气古怪,眼光挑剔。原来就是他?

      “对,我的店。”陆星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所以,出于对邻居的‘关怀’,好心提醒你一句:趁早收摊,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和……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绒花,“……嗯,‘艺术品’了。没人会对过时的‘土特产’感兴趣的。”

      “你闭嘴!”江映月忍无可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可以忍受招新失败,可以忍受别人不理解,但绝不能容忍有人这样侮辱她珍视的绒花技艺!“你懂什么?绒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工艺复杂,历史……”

      “历史再悠久,没人欣赏就是死物。”陆星野冷冷地打断她,眼神锐利,“非遗?挂在墙上供人缅怀的才叫非遗。活不下去的东西,再好的名头也只是块遮羞布。你这点东西,”他再次扫了一眼摊位,“连我店里一个盘扣的成本都比不上,还谈什么传承?醒醒吧,大小姐。”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映月的心窝。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眼眶里翻涌的热意和冲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周围似乎有好奇的目光投来,让她觉得无比难堪。

      陆星野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打击得摇摇欲坠的样子,最后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转身,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融入了熙攘的人群,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江映月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只觉得那喧嚣热闹都离自己很远。桌上精致的绒花在阳光下依然美丽,此刻却显得那么讽刺和苍白。

      “土味审美”……“过时的土特产”……“活不下去的东西”……

      陆星野刻薄的话语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精心制作的绒花,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事情,产生了一丝动摇。奶奶的嘱托,家学的传承,难道真的要被这个时代淘汰了吗?她抵押掉的金镯子……难道就这样打了水漂?

      招新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各个社团开始收拾东西。江映月麻木地把海报卷起来,把绒花样品一件件小心收进铺着软布的盒子里。动作机械,心却沉到了谷底。

      收拾完摊位,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失魂落魄地往宿舍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寂寥。

      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可能的询问,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老街两边开着些小店,卖文具的,卖小吃的,还有几家……服装店。

      走到老街中段,一家挂着“旺铺转让”巨大红纸的店门,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店名是手写的艺术字,贴在玻璃门上:“锦瑟华年”。

      江映月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跳。是陆星野的店?他要转让?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精致的装潢:原木色的展示架,暖黄的射灯,几件设计感十足的改良汉服挂在模特身上,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确实很美。和陆星野那个人一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亵渎的精致感。

      可就是这样一家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店,门口却贴着刺眼的“旺铺转让”。

      江映月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你也有今天”的隐秘快感?那个刻薄毒舌、高高在上嘲讽她“土特产”活不下去的家伙,自己的店也要开不下去了?

      她正愣神,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陆星野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麻烦”二字。

      “看什么看?”他语气不善,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随手将垃圾袋丢在门口的垃圾桶旁,“没见过倒闭的店?”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少了几分招新现场时的刻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和疲惫感?但眼神依旧很冷,像淬了寒冰。

      江映月被他呛得一时语塞,那股隐秘的快感瞬间被尴尬取代。她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开,不想再跟这个讨厌的家伙有任何交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穿堂风猛地刮过老街,卷起地上散落的纸片和灰尘,也“呼啦”一下掀起了“锦瑟华年”门口那张“旺铺转让”的红纸一角。纸张被风卷着,不偏不倚,正好朝着江映月的脸糊了过来。

      “啊!”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抬手去挡。

      那张红纸被她慌乱中抓在了手里,上面“旺铺转让”四个大字触目惊心。风停了,纸安静地躺在掌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星野看着她手里那张仿佛象征着“失败”的红纸,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步上前,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气势。

      江映月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以为他要发火,下意识地想道歉:“对不……”

      “起”字还没出口,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江映月一惊,抬头撞进陆星野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窥见窘境的恼怒,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下一秒,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被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近乎粗暴地塞进了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手里。

      纸张的边缘甚至在她指腹上刮过一丝微痛。

      陆星野攥着她的手腕,俯身凑近。距离太近了,江映月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布料和某种冷冽木质香气的味道,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漂亮却充满攻击性的眼睛紧紧锁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她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魔力:

      “合作吗?”

      “我出店铺。”

      “你负责——”他刻意顿了顿,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和绝对的强势,“——让我别倒闭。”

      江映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掌心那张薄薄的纸却像烙铁一样滚烫。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光芒,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提议。

      合作?

      他出店铺?

      她负责……让他别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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