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命运的改变 ...
-
舒溪整理着裙摆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露出一抹毫无破绽的浅笑:
“……巧合而已。”
月光流淌着倾泻而下,满地的冰晶碎屑已开始逐渐消融。
男人眸中划过一丝嘲意。
“是么?”
巧合?他可不信这是什么巧合。
晏无咎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脚步微动,打算靠近她再次用灵力仔细探查一二。
谁知,当他刚迈开步子,因方才勉强动用魔力而不堪重负的身躯却骤然脱力,使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只听“扑通”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面前的泥地里。
“……”
晏无咎紧闭了一瞬双眸,试图从目前的场景中短暂逃离。
舒溪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都叫你不要乱动了。”
这个人类也是,真以为自己的身子像精金那般耐造?
她再次俯下身,扣住男人的肩膀,将他的正面翻了过来。
他仰着头,额发散乱黏在颊边,不可避免地沾上些许泥泞,但那双红眸却依旧灼热地亮起,死死锁住她的脸。
晏无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舒溪毫不在意地忽略他正努力暗示的目光,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依旧就这么半拖半抱地将他拽走了。
青年挣扎了一瞬,那身刚包扎好、又被血和泥浆浸透的粗布条摩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使得他不得不反抗起来。
“……喂。”
他忍无可忍地开口,声音嘶哑而无力:
“你……叫什么名字?”
“舒溪。”
女孩没有丝毫停留,依旧淡定地拖着他往前走。
晏无咎那涌动着幽暗情绪的双眼微微眯起,他不爽地皱起眉头,理直气壮地叫嚷出声:
“舒溪,你弄疼我了。”
“……就不能把我背上么?”
“哪有你这样救人的。”
舒溪:“……”
她突然有点怀念之前那个高冷的晏无咎了。
回到那间弥漫着霉湿药草气味的青石小屋,舒溪的动作依旧利落。
清理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经过这一系列操作后,晏无咎再次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起眼,呼吸沉重而压抑,仿佛真的耗尽了力气,只能任她摆布。
只是那垂在身侧、沾着干涸泥浆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草席上划过,留下几道浅痕。
青年的指尖细微地颤抖起来,泄露着他心底的躁动:
……天道为何会将这个怪异的女人送到他身边?
舒溪对他的这些小动作视若无睹,她将一罐新熬的、气味更显苦涩的药汁放在他手边的小木凳上,语气平淡:
“把药喝了。”
晏无咎没睁眼,也没动。
屋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久到那药汁的热气都快散尽了,他才缓缓睁开眼。
男人眸底翻涌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丝几不可查的如深潭般、带着审视的冰冷。
他伸出手,动作依旧有些僵硬,端起那粗陶罐凑到唇边,喉结滚动,将那浓黑腥臭的药汁大口灌下。
苦涩的液体灼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也带来更深的麻痹感。
他放下空罐,唇边沾着一丝药渍,声音嘶哑:
“我说……”
“你到底图什么?”
舒溪正背对着他,在墙角那堆草药里翻拣着几株晒干的、边缘微微卷曲的褐色草叶。
闻言,她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将挑出的草叶放进一个半旧的布袋里。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可值得我图的?”
她答得随意,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却让晏无咎再次气极反笑。
他盯着她瘦削挺直的脊背,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不置可否的弧度。
“那当然只有……”
青年红眸中划过一抹暗色的流光,循循善诱地开口。
“我自己了。”
瞅见女孩微微偏过的侧脸,他眼底的兴味更甚,乘胜追击地试探起来:
“你莫不是指望我以身相许?”
舒溪彻底回过了头,视线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各处来回打量着,最后落在下半身的某处。
“你现在还有这个能力吗?”
“……”
隐约察觉到她可能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晏无咎索性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
日子在药草的苦涩气味和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男人在这几天显得异常安分,除了喝药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闭目调息。
经历过这段时间的修养,他已经彻底驾驭了体内的魔气,不仅瞳色恢复正常,那抹代表力量的纹路也渐渐从身上消失,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又是一天早晨,舒溪依旧像往常一样外出采药。
直到确认她已经彻底离开时,晏无咎才缓缓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细细描摹过这简陋小屋的每一寸。
这里干净得如同寻常的山野村民居所,空气里也只残留了那一丝若有似无、几乎被药味彻底掩盖的、属于舒溪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
他几乎都快忘了那晚上山林中的惊鸿一剑。
也罢……
晏无咎将紧握成拳的双手缓缓松开,沉沉吐纳出一口气。
反正以后也有的是时间,迟早能弄明白她的底细。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窗纸,在泥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舒溪坐在门槛旁的小木墩上,面前摊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粗布。此时的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分拣着刚从山里采回的一堆混杂草药。
手指翻动,女孩的动作稳定而精准。
青翠的止血藤,辛辣的祛瘀草,还有几株边缘微微卷曲、质地干枯的褐色草叶被她单独挑出来——那是炼制延炁丹必不可少的辅材之一,九枯草。
指尖触碰到九枯草那干枯卷曲的叶片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触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丹田深处漾开一圈微澜。
……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上面蚀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她站在星图前,庞大的数据与信息如同无形的瀑布不断冲刷着她的意识。
该世界的能量熵值正在急剧攀升,核心秩序的扭曲程度也已经超过阈值。
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濒临崩溃的哀鸣如同细微的电流,持续不断地刺痛着她的感知。
必须再做些什么……女孩心想。
刚结束完一条时间线的她,回首看向那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天穹的秩序裂痕,而裂痕最密集、最触目惊心的汇聚点……指向了一个人。
一个身负仙骨魔胎、在命运漩涡中不断挣扎的身影。
指尖传来的轻微刺痛将舒溪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九枯草干枯的叶缘在她走神时划破了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滴落在发白的旧布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指尖的刺痛和旧粗布上那点迅速变暗的血迹,将那些翻滚的、属于过往的记忆碎片强行驱散。
她无奈地吮掉了指尖的血珠,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女孩将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堆草药,最终聚焦在那几株卷曲的九枯草上。
不能再拖了……
晏无咎体内的状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那曾经承载化境修为的根基,在仙门围剿和自身魔血反噬的双重打击下,早已布满裂痕,濒临崩溃。
在之前的时间线中,他最终还是走火入魔的一大诱因便是——体内灵根崩毁、仙道修为尽废后,身体中魔族血脉彻底占了上风,而半魔的身份会让他比普通魔族更难控制力量与情绪。
正是为了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她才选择回溯到晏无咎刚从归墟殿重伤逃离的这个时间点。
眼下较为理想的办法便是炼制能够修复受损根基的延炁丹。
不过……炼制的主药材青璃草和玄冰髓,只有稍具规模的修真城池坊市才可能找到。
而这仅位于仙凡交界处的小村子,除了几味基础的能够止血化瘀的草药外,便什么都没有。
还是只能离开了。
舒溪轻叹一口气,加快了手中处理药材的动作。
三日后,清晨。
湿冷的薄雾彻底笼罩了山坳深处的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舒溪背着一个半旧的白色布包,里面装着衣物、干粮和用油纸包好的九枯草。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靛蓝色衣裙。
晏无咎则站在她身后几步远。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长袍,只是袖口与裤腿都略短了些,露出苍白的腕骨和脚踝,衬得他的身形愈发瘦削挺拔,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落魄与锋利。
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那双黑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幽幽地映着舒溪的背影。
他沉默着,没有询问去向,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周身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冰冷抗拒感,皆在无声地昭示着他的不情愿。
“走吧。”
舒溪没有回头,只丢下两个字,便迈开步子,沿着唯一一条蜿蜒向山外、被晨露打湿的泥泞小路走去。
晏无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讥诮,最终还是迈开腿,沉默地跟上。
山路崎岖,越往外走,雾气便渐渐散去,远处的青黛山峦下隐约可见几处田野农舍。
日头渐高,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冷,路旁的草丛里开始传来虫豸的鸣叫声。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玉鸣山了。”
女孩的语气变得轻快了许多:
“那里有许多灵兽,或许可以寻一只鹏鸟将我们载到青崖城。”
晏无咎深深地瞥了她一眼,并未表态。
但就在他们转过一个长满荆棘的山坳,前方出现一小片平缓开阔的坡地时,有几道身影却出现在不远处的岔路口。
那是三个身着统一制式蓝色劲装的年轻人。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少年锐气与矜持,背负着一柄古朴长剑。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稍小,同样背负长剑,神色谨慎好奇,目光不时略显彷徨地扫视过周围的荒凉山野。
三人刚从另一条小路汇入主道,正低声交谈着:
“师兄,是走这边吗?”
“嘶……我也记不太清了……”
当他们看到从山坳后转出的舒溪和晏无咎时,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瞬间落在了两人身上。
女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看清对方那绣着银色云纹的领口和袖口后,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
而男人只微微垂下眼睑,收敛了所有外露气息,呼吸放得平缓悠长,只剩下无害的、带着病弱的沉默。
凌风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着来人,试图辨别出二人的身份。
都是寻常散修……
“师兄?”他身后年轻些的男弟子疑惑低唤,也看向晏无咎和舒溪。
凌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得体的笑容,主动迎上几步,抱拳道:
“两位道友,请留步。”
舒溪停下脚步,淡定地抬起眼皮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晏无咎也停下,依旧垂着眼,沉默地站在舒溪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在下凌风,我们三人乃是九霄剑域的弟子。”
“玉鸣山近来兽潮频发,异常躁动,我等奉命下山查探。”
凌风态度十分客气,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
“只是……”
“我们在路上弄丢了记录着地图的符篆,一时间找不到方位了。”
“请问二位道友知道玉鸣山在何处吗?”
女孩平静抬眸,伸手指向远处的连绵山峦。
“那里就是了。”
“还好还好……这次没有走错。”
凌风身后的女弟子寒烟忍不住开口,清脆的声音中满是庆幸:
“多谢道友,幸好在这里遇见了你们。”
舒溪掩下眸底的深思,脸上挂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九霄剑域位于北地,离玉鸣山如此远。”
“按理说应当是由邻近的宗门来管理才对……”
她状若好奇地询问出声,不经意地打量着三人的反应:
“为何此事却落到了你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