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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山风呜咽着穿过墨色的山峦,卷起树下的枯叶与尘沙,在荒僻的山道上缓缓地打着旋儿。

      风里似乎裹着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微弱得近乎断绝的生机。

      舒溪渐渐停下脚步。

      女孩一副粗布麻衣的普通散修打扮,连背上那个半旧的药篓都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株刚采的寻常止血草蔫蔫地躺在篓底。

      那点生机是从道旁半人高的枯黄乱草堆里渗出来的,她俯下身,伸手拨开纠结在一起的草茎,视野中毫无意外地映入一抹隐藏在阴影里的颀长身影。

      青年上身的玄衣几乎被暗沉的血色浸透,几处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黑,甚至还黏连着一些泥土与枯叶。

      那张惨白如纸的俊美面容上也满是血污,刻着几道细小伤痕的下颌此时正紧紧绷起。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神情也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狠戾与孤绝。

      舒溪还是头一回瞧见如此模样的晏无咎,眸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在之前的时间线中,她倒也见过他好几次,甚至还与他交过手——但她确实没想到,这位一向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魔尊曾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归墟殿、炼星阁、青囊府……他在众仙门的围剿下逃出生天,却也伤得极重:五脏六腑皆被巨力震伤移位,丹田深处更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疯狂对冲撕扯,在他破碎的经络间肆意流窜、啃噬。

      这样的伤势,若非他根基深厚得超乎想象,才能吊住这口气。否则还未等他逃来这里,便早已魂飞魄散。

      舒溪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男人那布满了冰冷湿汗的额角,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没入他眉心。

      那缕金光柔和却沛然,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暂时压住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护住他摇摇欲坠的心脉,也稍稍抚平了他那因为剧痛而紧紧皱起的眉心。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平静地收回手,缓缓叹了口气。

      屠城之事虽惨烈,但她不知那些人竟如此不讲道理,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便直接将罪安在他身上。

      舒溪费力地将这具沉重冰冷的身体扶起,半拖半抱,一步步朝着山坳深处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小村落走去。

      暮色将她与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至村子边缘处,一间不起眼的青石垒墙茅草顶小屋前,女孩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角还堆着些晒干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霉湿气。

      舒溪将晏无咎安置在屋内唯一的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她动作麻利地解开他染血的玄色外袍,再撩开里衣,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小心地用清水擦洗后,敷上捣碎的草药,再以干净的粗布条层层包扎。

      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每一次按压与缠绕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带着一种历经千万次重复后的漠然精准。

      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他那紧蹙的眉头或是偶尔因剧痛而发出的细微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那混沌的意识才缓缓从冰冷漆黑的识海里浮出。

      晏无咎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濒死的鱼被抛回岸上,剧烈起伏的胸膛骤然牵动全身伤口,噬骨的剧痛瞬间将他彻底从黑暗中唤醒。

      他倏地睁开眼,瞬间便用目光锁定住了床边站着的那个气息微弱如凡人的陌生女子。

      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眸中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杀意。

      在舒溪端着药碗靠近床沿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谁?”

      晏无咎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审视。

      女孩没有回答,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简陋的茅屋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不远处细微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潭。

      舒溪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药碗里的褐色药汁轻轻晃了晃,有几滴溅出来洒落在她粗糙的麻布衣襟上。

      她垂眸,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干涸血污却依旧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又缓缓抬起眼,迎上晏无咎那双仿佛要将她刺穿焚尽的目光。

      像只刺猬……她心里想着。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意外也没有。

      女孩柔和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碧水,倒映着他此刻狼狈却凶狠的模样。

      舒溪率先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手中药碗内的深色液体,随后缓缓开口,音量不高,在静默的小屋内却异常清晰:

      “一介散修而已,在采药途中偶然遇见,就把你顺手捡回来了。”

      男人微微眯起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我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紧握的手腕上,指尖微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柔韧力道便无声无息地透入,如同溪流般温柔地滑过他紧绷筋骨的间隙。

      晏无咎只觉得手腕关节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酸麻,手中的力量竟不由自主地泄去大半。

      “别误会,我平时也经常捡一些受伤的灵兽回来。”

      舒溪微笑着平静启唇,动作轻松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将他的指节掰开。

      “前几天还捡了头野猪来着……”

      她将被捏得发红的手腕收回,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那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递到他面前,碗沿几乎碰到了他紧抿的薄唇。

      紧接着,女孩意有所指地移开目光,落在不远处木桌旁的角落,那里正安静地躺着几块白骨。

      “不过后面没治好,就和村民们一起分着吃了。”

      “……”

      “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乖喝药吧。”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眼神里甚至透着一丝“别浪费我时间”的漠然。

      晏无咎死死地盯着她。手腕上那残留着的、挥之不去的酸麻感让他此时愈发地不悦。

      尤其是在听见她那含沙射影的话语之后。

      他胸膛起伏,喉间涌上腥甜,又被他克制地咽下。

      最终,他压下翻涌的血气,眼中原本的戾气如潮水退去,只剩深潭般的冰冷疏离。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接过了那只粗陶药碗。

      碗沿刚凑近唇边,浓重的苦涩便直冲鼻腔。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喉结滚动,沉默地将那碗黑褐药汁一饮而尽。

      尚且滚烫的药汁却奇异地压下了脏腑间刀绞般的抽痛。

      他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少女那白皙精致的脸庞,按捺住心底的些许思量,将空碗缓缓递回:

      “多谢。”

      舒溪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

      “好好歇着。”

      她丢下话,转身走到墙角那堆草药旁,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始分拣整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专注的背影。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略显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的光影惹得青年莫名开始心烦意乱。

      晏无咎靠坐在冰冷的墙边,强撑着结出法印。

      伴随着数段绵长吐纳后,丹田中骤然亮起星芒,他咬紧牙关,将溃散的灵力如丝线般重新聚拢,沿着破损的经脉一寸寸修补。

      体内的魔气却在此时突然倒灌,他瞳孔紧缩了一瞬,强提最后一丝灵力结成护盾,压下蠢蠢欲动的魔气。

      勉强稳定了气息后,他才抬眸,目光沉沉锁定在那道背影上。

      伤还是太重了,仅凭这一点杯水车薪的治疗,根本就不够。

      再次细细回想起对方略显怪异的言行与举动之后,晏无咎缓缓闭上眼,驱散掉自心底翻涌起的疑窦:

      毕竟被“天道”针对了这么多年,他可不信这人只是单纯地想救他……

      浓稠如墨的夜色渐渐吞没了远山的轮廓,衬得窗纸透入的月光愈发惨淡。

      墙角传来舒溪均匀绵长的呼吸,她似乎睡熟了。

      晏无咎悄无声息地睁开眼,那双冰冷清醒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不顾内腑中如潮的剧痛,从贴身衣物的一个暗袋里,捏出一小撮近乎透明的粉末。

      指尖熟练地逸出一丝灵力将粉末散开,随即,一层极淡的、足以扭曲视线的薄雾便将他牢牢笼罩。

      气息被他死死收敛住,微弱得像墙角一粒尘埃。

      他如鬼魅般滑下床榻,足尖悄无声息地跃起,目光扫过墙角那张椅子正上背对着他、似乎毫无所觉的身影,停留一瞬后便毫不在意地收回。

      门闩被极细微的灵力震开,男人闪身而出,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夜风猛地灌入,舒溪依旧斜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

      直到那微弱收敛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在感知边缘,她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转头看向窗外的惨白月色。

      ……

      山林中的浓密树冠几乎遮天蔽月,只有零星光斑吝啬地洒在腐叶地上,四周一片死寂,只余下风吹林梢的呜咽。

      晏无咎扶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粘稠湿冷的空气中沾上了泥土朽木的腥气,让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牵扯胸腔撕裂般的痛。

      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正准备提气加快速度翻过这片山头时,体内原本沉寂的魔气却再次涌动起来。

      果然……他就知道没那么顺利……

      男人面色一凛,猛地驱动灵力跃起,悬停在林间的树冠上。

      只见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此时已经被一把白骨制的巨戟狠狠劈开,地面随之一震,腐叶与石块瞬间往四周溅出。

      月光勾勒出来者轮廓。

      瘦小的身影踏着夜色而来,汹涌的魔气萦绕在她的玄色裙摆处,将飞溅起的泥浆牢牢挡住。

      “居然,还躲得过?”

      殒焰难掩疑惑地自语出声,伸出苍白而纤长的手,将那柄戟尖还残留着暗褐干血的狰狞骨戟重新握在手中。

      女人略显警惕地抬头,微眯起暗红色的双眸,毫不犹豫地锁定了半空中的目标。

      “……殿下,得罪了。”

      她握着巨戟率先跃起,巨大骨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戟身缠绕的浓郁魔气暴涨,聚集成数丈长凝若实质的黑色锋刃,带着劈山断岳的毁灭气息,朝晏无咎当头斩落。

      青年的背脊如寒松般挺直,不带丝毫退意。

      他冷厉地压下眉眼,映着那漆黑魔刃的眸中逐渐染上一抹血色,紧接着,几缕暗色纹路顺着他的脖颈悄然攀上脸庞。

      只见晏无咎抬手生生挡下了这一击,无与伦比的强大魔力瞬间从他掌心奔涌而出,将那锋刃彻底震碎。

      左肩胛处的伤蓦地撕裂开来,透过止血的布条再次洇湿他的外袍。

      男人漫不经心地抬手撩起额前散落的发丝,再次抬眼时,原本漆黑的双眸已经彻底转变成了一片鲜红。

      “啧……”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溢出的血液。

      “就这点程度……还想要我的命?”

      “你们可真是痴心妄想。”

      晏无咎的语气中骤然带上了几分狂妄,从手边翻滚着的暗红魔气中抽出一柄长剑,指尖的血顺着剑柄缓慢流淌而下,在漆黑的剑身上灼出缕缕红痕。

      “来得正好。”

      他咧嘴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嘲讽,像看蝼蚁一般地,看向不远处面露惊诧的女人。

      “那我就杀了你,权当杀鸡儆猴了。”

      来自血脉的威慑让殒焰不得不按捺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惧意,即便看出来对方此时只是强弩之末,但她依旧面色凝重地将骨戟换了个方式握在手中。

      “虚张声势罢了。”

      她抬眸,单手结印,虚空中显出几枚扭曲符文,数十道由魔气凝成的锁链,裹挟着呼啸风声,朝着晏无咎激射而去。

      巨戟抬起,趁他抬剑震碎锁链之时,魔刃在空中变化了一瞬角度,随即再次狠狠落下。

      “嗡——”

      一道清越悠扬、如玉相击的剑鸣,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浓稠夜雾。

      第一道剑光如深冬的第一片雪花挣脱束缚,很快,亿万片紧随其后而来。

      清冷凛冽的剑光自夜穹倾泻,初时只有一线,但瞬间便化作席卷天地的洪流。

      殒焰戟尖的恐怖魔气锋刃在触碰到清冷剑光的一刹那,开始扭曲消融崩解。

      几道剑光穿透防御屏障落在她的肩臂,被击中处瞬间覆盖上冰晶,紧接着,那抹寒意倏然深入骨髓。

      这剑意是……

      女人眼中映出一片愕然。

      为确保不被仙界修士发现而耽搁时间,她只一人孤身前来,本以为杀死重伤的晏无咎是易如反掌,却不曾想他不仅尚存反抗之力,身边还有一名强大剑修相助。

      知晓自己不敌,殒焰反手负戟,当机立断在空中割出一道黑色裂缝,化作一团浊雾顺着缝隙逃了。

      林间重新回归平静。

      晏无咎将长剑收回,从半空中缓缓落地。

      接触到满地冰晶的那一瞬,以他为中心,方圆几寸的薄薄冰层瞬间化开,只留下一片被魔气污染的痕迹。

      回忆起方才的惊险,他不屑地讥笑一声——天道为了针对他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将一名魔族大将放进仙界……

      不然凭如今仙魔两界对立之势,那些正道修士们岂会察觉不到有一只高阶魔族混入了自己的地盘?

      冰屑仍在不断落下,男人将脑中翻涌的思绪收敛,抬起鲜红的双眸,饶有兴致地望向剑光来处。

      清冷月辉穿透稀疏的树冠落在林中,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被月光照亮的空地边缘。

      舒溪身上的素白衣裙沾上了些许泥点草屑,被木簪随意绾着的乌黑长发隐约凌乱。

      她丢下手中提着的那把沾泥的钝柴刀,抬手将发髻重新挽起。

      “我不是说了吗?叫你好好待着。”

      月光勾勒出她轻叹着启唇的侧影,女孩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冷厉也无杀气,只有毫不在意的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蚊子。

      晏无咎却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脸上玩味的神色与先前的冰冷漠然相差甚远,将目光缓缓定格在她垂落的衣袖边缘那抹残存的剑意上。

      他微微眯起眼,并没有理会她的质问:

      “道友,你的剑法……似乎很像九霄剑域的清欢剑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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