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追问 池栖复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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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碗里的粥有些烫，池栖正舀起一勺慢慢吹气，便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玉晴霄推门而入。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错开了目光。
平日里起来基本是早膳午膳一起用了，今日倒是起得早。
池栖暗想。
两人喝粥都很安静，旁边伺候的奴仆也都蹑手蹑脚，一时间也倒是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你们先下去吧。”池栖示意他们。
门被最后出去的小侍女轻轻合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别吃了。”
搪瓷勺子被修长的手抓住，上面常年握住武器的薄茧不小心滑过手背，玉晴霄一僵，下意识松手。
勺子被池栖轻而易举地夺走，“乓啷”一声落在旁边吃完的一摞碗里:“如此能吃，这点倒是没变。”
玉晴霄有些恼怒:“鲛人天性如此，次辅别因为昨晚的事没事找事。”
“世子息怒。”池栖俯身撑在桌上，“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世子。”
玉晴霄抬眼:“又如何？”
“昨晚气急，只想揭穿世子，却忘了问世子的动机。”池栖的声音里带着探询，“世子为何自导自演雇人绑架自己？”
“这个嘛……”
玉晴霄移开眼，不想让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被池栖全部捕捉:“有很多原因。”
他推开面前的碗:“要说正式一点的理由，自然是试探昼永。虽然我很高兴能够逃离海族，但昼永毕竟是个遥远的地方，我初来乍到缺乏了解。”
“借绑架这种基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方式试试水，就能看到昼永朝堂对我的上心程度。如果非常重视，说明我在你们眼里很重要，我必须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避免麻烦；而现在这种情况倒是我所期待的:圣上对我还是有些上心，但基本是没有大事就懒得插手的情况，我有更多自由。”
“……那不这么正式的理由呢？”
“难道刚刚的理由还没让次辅满意吗？”玉晴霄转回目光看她，“你还真是喜欢刨根问底。”
池栖撩起衣摆坐下:“世人常将实际效益作为标榜自己行动的唯一尺规，却有意遮掩情感冲动的指引作用。”
她顿了顿:“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促使世子做这件事的情感原因。”
听到这话，玉晴霄眉眼微动: “哦？可我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质子而已，莫非次辅还想了解我在想什么？”
“有何不可？”
这话很干脆，掷地有声。
玉晴霄倒是对这份坦诚猝不及防，提前准备好的敷衍之辞全部在喉间哽住，最后只有抿起嘴唇:“哼，告诉次辅也无妨。”
他微微低头，没有束起的雪白发丝垂落:“不过是恶趣味作祟罢了。”
“像我这样身不由己的质子，居然能暗中戏耍操纵我命运走向的天子一番，还真是畅快。”
这话比昨日更加大胆，玉晴霄看着池栖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更是心情舒畅。
果然，你也会有情绪波动啊。
池栖毫无疑问地一惊，细细品味一番后又有些失笑:“原来如此。”
她展颜一笑:“我明白了。世子还真是个随性的人。”
“随性之人？”玉晴霄立马接话，“次辅说话还真是委婉，我只是天生不安分而已。”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言语有些不屑:“我被族长厌弃丢到昼永为质，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池栖动了动手指，但还是没有着急地直接追问，而是耐着性子等他讲下去。
“我们鲛人是母系氏族，族长是我母亲。”玉晴霄语调平常，眼神却冰冷，“族长需要随时镇守海宫，几乎没有离开的机会。”
“族长最初对我寄予厚望，但我自幼便十分贪玩，还出言顶撞了她。”
“然后便成了如今这种情况。”
原来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渐渐清晰，玉晴霄恍然间回想起了那份苦涩。
（二）
“你如此贪玩，怎堪大任!”
“可我不想，也不敢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你……!”
彼时他远离鲛人聚居区尽情游赏了一番，兴尽归去，却正好撞见面沉如水的母亲。
朝阳初升时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陆地腾起的袅袅炊烟、深海角落里绚丽的珊瑚……
所有值得反复回味的美景都被那一巴掌截断，然后裂成再也无法恢复的碎片。
“啪!”
看着身后跟随的一众族人都埋头避开目光，年幼的玉晴霄才转回被打向一边的小脸，吃力地抬头仰望那个被自己称作母亲的人。
“作为未来的族长继承人，玩性却如此之大，成何体统!”
玉晴霄觉得有些耳鸣，但他没去摸被打得发烫的脸颊，顶了顶门牙，默不作声。
现在那些埋头回避视线的族人都是什么表情呢？是惶恐，是嘲讽，还是幸灾乐祸呢？
真可惜，那些埋在阴影里的脸他都看不清。
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气急败坏的母亲。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罢了。”被当众羞辱的玉晴霄捂住脸幽幽地说，“……我不想当族长。”
可惜母亲连这份执拗的怒气都忽视了，她立马斩钉截铁地驳斥道:“胡闹!这是你的责任!”
被扔进自己的房间关禁闭时，玉晴霄最后的记忆便是母亲冰冷的眼。
大门一寸寸合上，虽然缓慢却无法反抗。两扇门中间的空隙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唯一不曾活动的便是母亲凝成冰霜的眼睛。
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冰蓝瞳孔颜色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玉晴霄瘫坐在地，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
没有人认为自己有错，自然也无人低头。
母子关系就这么轻飘飘地，又不容转圜地恶化了。
（三）
回忆结束，玉晴霄没打算告诉池栖，只是自己攥紧了拳头。
池栖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站起身来。
“可我不觉得世子有错。”
她看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继续往下说:“实在不想做的事，全部甩在身后也没关系。”
……什么？
玉晴霄攥紧的手掌微微松开。
“你……知道我的字为什么叫安枝吗？”
“不知。”
池栖呼出一口气:“我是孤女，万幸被陛下抚养长大。陛下希望我安于枝头，有栖息之地，此生不必再颠沛流离。”
她垂下眼眸:“然而我并不喜欢安稳的生活，我能理解陛下赐我的这个字所承担的期冀，但这份温和的祝福，非我所求。”
“在我看来，永不安于现状，憧憬自由与探索，方为性情中人。”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送来窗外的鸟鸣。
“如此……我受教了。”
玉晴霄换了个坐姿，选择抬头看她。
他以往很讨厌仰望别人，但这个角度的池栖轮廓柔和，与他人截然不同。
他正在欣赏池栖被晨曦勾勒出的完美的下巴，却见池栖俯下身来与他平视:
“世子何必言谢。”
突然凑近的面庞让玉晴霄有些不知所措，他目光躲闪:“既如此，我还没、没问三皇子晚宴的事情。”
“不必担心，到时候你跟着我就好。”池栖向他点头，“感谢世子为我解惑，我先告辞了。”
（四）
池栖外出路过玉晴霄院子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昨夜那支梨花。
她边走边复盘昨夜玉晴霄的反应，突然出声:“还挺可爱的。”
“啊？”她一路沉默，本有些提心吊胆的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舒了口气:“哦，您说梨花啊。”
他开始盘算:“您喜欢的话，要不找几株种在您房间的鸢尾旁边？”
池栖停下了脚步。
又怎么了？
苏念转头看她，心想今天次辅还真奇怪。
表情也很难揣度，似乎……有点无语？
他张口正想收回自己的话，就看见池栖又释然地迈开步子:“行。”
什么？
他还是没品味出刚刚那个表情的意思，努力思考一番却发现池栖已经走远了。
“跟上。”
“嗯……是。”
苏念赶忙追上，把这件事甩在脑后。
次辅今天果然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