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再等等我 ...
-
其实牙齿刺破皮肤比刀生划拉要疼,这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很听话。
说咬就咬也不会和随意多掰扯,不用多费口舌,这样就很省事,随意很喜欢。
随意甩着手腕,抹了抹小孩唇边粘着的血,然后递给了许向晚一颗药丸:“悄悄给外面的那个金色眼睛是哥哥吃了……见过苏瑾吧?跟他说哥哥死了。”
以他灵魂的脆弱程度确实是活不了多久了。
许向晚突然抓住他手腕:“哥哥的灵魂……在漏……”
随意怔了怔,低头看见自己影子的边缘正在雾化,有细碎的光点不断飘散。
他这才惊觉结界在吞噬他的神力。
不过,也对……
天道不需要他这样的神……
“没事,老房子漏雨很正常。”随意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专心听——”
“砰!”
最近的石柱突然炸裂。
妖兽顶着满身结晶碎片扑来,手臂张成遮天蔽日的网。
随意反手把许向晚推到身后,从尸体身上拔出一柄锈刀,横挡在许向晚身前。
腐肉碎渣溅到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
随意拽着许向晚冲向结界边缘。
跑动时他不断从伤口流出血,那些血滴在半空就燃起火焰,暂时阻挡了重组中的妖兽。
“诶呦辛好还有个人技能。”随意喘着粗气说,喉间全是血腥味:“等会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停,就算我脑袋掉了你也继续跑,听懂了没?”
许向晚没回答。
孩子死死攥着他染血的袖口,灰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随意这才发现他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这孩子哭起来面无表情的,看起来很傻。
那层屏障此刻泛着油膜似的光泽,隐约能看见外界扭曲的树林轮廓。
随意刹住脚步,单手按上许向晚后背:“别让外面那个哥哥费力气了知道没有?”
灵魂剥离的痛楚远超随意预期。
明明早就体验过一遍了,但依旧习惯不了。
从他把神力灌注进许向晚体内的那一刻开始,就像有千万把钝刀在刮擦骨髓。
小孩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而随意的影子正以可怕的速度消散。
远处传来锁链哗啦声,白发少年站在尸山顶端冷笑。
“你会害死他的。”少年的声音直接钻入脑海:“边缘人根本承受不……”
随意切断感应专心念咒。
许向晚已经飘离地面,周身环绕着金灰交织的光带。
最后一段咒文完成,孩子也就不见了。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掀翻了方圆百米的尸堆。
结界表面裂开蛛网状纹路,许向晚的身影穿透屏障,结界也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随意踉跄着跪倒,伸手去摸了摸结界,那屏障便再次恢复原样。
他伸手去接那飘在空中的发丝,指尖却就这么穿过去了。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笑了笑。
妖兽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随意撑着膝盖想站起来,但左腿早已失去知觉。
他索性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不知什么时候顺的,糖纸都染红了。
“商量个事。”他边剥糖纸边说:“等我吃完再打?”
那几条烂手突然僵住,最上方那颗头颅歪了歪,突然发出少年的轻笑:“真有病。”
少年砍下了怪物的头颅,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摆。
随意终于放松了,瘫在地面上大口喘气。
白发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正用锁链拨弄那些怪物散落的灰烬。
“随意……”那个神格念叨了一声:“你要死了……”
“有病吗?”神格戳了戳随意正在消散的左腿:“那孩子出去也活不过二十岁。”
“那不然呢,孩子被怪物追杀自己在一边看,这就是神?”随意踢开了他的手。
神格突然贴近,银白睫毛几乎扫到随意脸颊:“汝死了吾也活不成。”
随意回怼道:“那你活着就是为了呆在这里看别人死?”
神格蹲在他身边说:“商量一下,把汝的身体给吾吧,补全汝的灵魂就能出去了,成为真正的神……”
随意仰头看着结界外扭曲的天空。
“汝的灵魂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随意笑了笑,把糖纸折成一只小船:“没有下辈子多好,不做随意了。”
他搞不明白庄承煜为什么来生还想做庄承煜,明明那么苦。
神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抓住他的领子:“汝真的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把身体吾?”
“嘿嘿,怎么样?气死了吧?诶诶就不。”随意贱兮兮的笑了笑。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给了你,我还是我吗?”
“当然不是。”神格歪了歪头,直言道:“汝会成为真正的神,无情无欲,无悲无喜。”
“那就一起死吧。”随意突然起身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露出张狂的笑容:“世上不要再有随意这个人了。”
神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真是……愚蠢至极。”
“绝对不允许这样一个随意出现在家人的面前,死了算了。”
随意站起来,拖着半透明的身体往深处走。
神格跟在他身后,锁链哗啦作响,明明是心忧的话,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很冷:“去哪?”
“不知道。”随意头也不回:“不喜欢这儿。”
走了许久,那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才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香灰味儿。
远处出现了微光。
不是血月那种溃烂的红,而是温暖的橙黄色。
随意眯起眼睛,那光芒来自一座歪斜的木屋,他问:“有活物?”
神格拽住他的手腕:“别过去……”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光晕里,鹿角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它那已经不能算是蹄子了,更像是五根扭曲的人类手指拼凑成的怪异肢体。
“新客人?”它的声音很沙哑:“活人……”
随意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它的上半身勉强保持着鹿妖形体,下半身却增生出无数肉瘤,每个肉瘤上都嵌着半张人脸。
随意明白了,看来在界外,融合是常态。
“让开。”白发少年挡在随意身前,锁链如毒蛇般昂起:“要死别拉上吾……”
鹿妖低低地笑了。
它侧身让出门的位置,屋内飘来茶香:“别紧张,殿下……”
“多谢您。”随意朝着鹿妖行了个礼,然后绕过少年,径直走向木屋。
他太累了,累到不在乎这是不是陷阱。
屋内比随意想象中的要整洁,粗陶茶具摆在矮桌上,墙边堆满发黄的竹简。
随意被角落里的纺车吸引了注意,上面缠着未成型的灵魂。
“殿下要喝吗?”鹿妖递来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不嫌弃的话。”
“多谢您。”随意接过杯子,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所有的家具都异常矮小,像是为孩童准备的。
“这些是?”随意指的是它身上的肉瘤。
“很难看不是吗?”鹿妖指了指自己腹部的肉瘤,语气很难过:“这些是没能熬过雾的的兄弟姐妹。”
屋外传来窸窣声,随意转头看去,窗边挤满了奇形怪状的影子,有长着人眼的蝴蝶,半身石化的狐妖,甚至是一团保持着手臂形状的雾气。
它们都安静地注视着屋内,眼神清澈得可怕。
神格在门口焦躁地徘徊:“这些都是迷失在雾里的精怪!汝离它们远点!"
随意没理他,继续喝茶。
“界外深处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聚集地。”鹿妖解释说:“我们曾经也只是普通妖族,善良的,丑陋的,邪恶的……熬过了就能活,没熬过的就都疯了……”
少年终于冲进来拽人:“看够了没?它们迟早会——" ”
“会吃了你?”鹿妖讥讽地笑了:“小神明,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它指着随意几乎透明的左臂:“还有什么好吃的?”
随意笑了笑:“在这里活着……挺难的吧……”
鹿妖说:“各有各的难,活在哪儿都一样。何况世间没有地方欢迎我们。”
“有刀吗?”随意突然问。
鹿妖沉默片刻,从墙上取下一把骨刀。
神格暴怒地打落刀具:“汝疯了?!”
随意弯腰捡起刀,在自己右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神血涌出,滴落在地面竟开出了细小的白花。
“能撑多久是多久。”他把流血的手臂伸向鹿妖:“我可以保证……很快就会结束了……”
与此同时,所有妖怪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鹿妖轻轻抵了抵随意的额头:“仁慈神啊……”
随意笑呵呵的后退,幽幽的对神格说:“再多嘴就把你杀了喂小孩。”
神格怨恨的说:“就是因为你我的力量才会越来越弱的。”
“你生活在这里,那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神格知道随意要问什么:“今愿吗?见过啊,他把自己的灵魂贡献给这片土地了,这里遍地都是今愿。”
今愿仅剩的灵魂为了保住这些妖怪也消散了,碎得干净,永世不得超生。
神格全部都看到了。
随意早有预料,点了点头:“你看看,人家这多不畏生死呢,就你那贪生怕死的样有了身体也不是神。”
随意说:“你这么提防这些妖怪怕不是有童年阴影吧?我都忘了。”
“汝忘了是因为汝灵魂不全……吾在这里也待了千年了,可怕的东西你还没见呢……”
“外面有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