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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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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难得吃饭的时候没翻书,一直在给随意夹菜。
随意盯着面前的小山陷入了沉思,苏瑾貌似有些过分紧张了,眼神飘忽不定,手指虚浮的筷子都拿不稳。
刚刚放下碗戴维斯特就拽着随意出了门:“走走走,哥哥带你去逛逛。”
好吵……
正值严冬,弟子们早就披上了厚重的外袍,今阳显然没有什么生活常识,给随意买的衣服还是单衣。
戴维斯特把自己的袍子披在随意身上,衣摆拖在地上,被蹭的脏兮兮的。
随意不自在的提着衣服,小心的走着。
要是绊死在这儿就得不偿失了……
戴维斯特从远处跑来,手上还举着糖葫芦。
随意看着戴维斯特的双眸,忍不住发问:“为什么到中原来?”
戴维斯特嘿嘿一笑:“当然是为了我亲爱的弟弟呀。总要确认你还活着,不然都对不起孃孃。”
一张西洋的脸说着蹩脚的巴蜀话,看起来有些滑稽。
随意很疑惑,他从哪学来的这口音。
他一路上观察着周边的建筑,大战已经过去五年之久了,昆仑早就重新建立了起来,丝毫显不出曾经的破烂模样。
随意有些无聊了,但看戴维斯特挺兴奋了,实在是不想扰了他这兴致,只求着老天能让苏瑾早些忙完来救自己。
“随意小心!!!”
戴维斯特的叫喊打断了随意的沉思,反应过来后肩上便是箭矢穿透的伤口。
随意吸了口气,抬头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站在一位少年,随意在看到他后下意识一愣。
他认得那双眼睛……
那少年出现不止一次了。
随意记得那是庄二狗第一次带自己出门,那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间便疯子一样的抄起刀朝自己挥砍。
但他握刀的方式好像有些不对,不好受力,就连随意都能轻松躲开。
再此后随意总能在生活中看到少年留下来的痕迹,水边的毒药粉末都没能擦净,还有那射偏了无数次的箭。
就算是把随意从山崖顶扔下去,到最后也会有只大鸟来接住自己。
总是悬崖勒马一般……
“妈的敢在昆仑闹事!”
随意总共就一只手,还受了伤,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还得死死拽着要往前冲的戴维斯特。
今阳和苏瑾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小的随意身上染的都是血,艰难的拖着戴维斯特。
随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事搪塞过去,但今阳他们不是傻子,要不是随意本能的想保住那少年,今阳也不会将此事揭去。
之后没过多久,今阳便要出一趟远门。
林泽凯也不知道今阳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难道不是知道他这么一走随意就又没人管了吗。
为此林泽凯也郁闷了好久,自己在族中不得擅离,林卿也是拽不回来,头疼的要死。
随意觉得自己的生辰很不吉利,今阳就是在当日离开的,人们也都纷纷前往英魂碑纪念那万万亡魂。
当然,也不光是他自己一个人这么想。
随意爬上了院中的那棵梅树,折下了一节梅枝,玩似的插在脑袋上。
对于今阳这个做师傅的没怎么教自己便跑路了这件事随意还挺理解的。
教一个断手小孩确实是个麻烦事,又不是自己的孩子,收留一下已经够给面子了。
但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焦躁,他隐约还能听到英魂碑那处传来的哭喊声,他死死捏着树枝,灵魂已经跟着这些哭声一起飘走了。
那日,随意在梦里再次看到了那个红眼睛的小孩。
随意猛地坐起,浑身上下都被汗打湿了,他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有什么在堵着,自从上山后自己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透过窗子看向远方,眼神有些呆滞。
次日,随意抱着今阳送自己的那把比自己还高的剑,偷偷下了山。
吓得林泽凯赶紧一路冲回去找人。
刚绕下山的随意就被逮住了,对此随意只是低头小声说:“想散散心……”
反正之前没人管就能活,现在更不要别人看着了。
看着随意的状态林泽凯实在是担忧,生怕随意生出了什么心病,只能放孩子离开。
此后十多年的时间,随意除了练功外基本就是在外面野着,没人知道他在哪。
他每隔一两个月随意都会来敲林泽凯的门 ,去蹭一顿饭,顺点碎银子,之后便又会消失一两个月。
昆仑清晨经常会起雾,而苏瑾每天早上都要背着药篓去采药,穿过竹林时根本看不清前路,走到尽头才撞见随意蜷缩在树边的模样。
少年单薄的后背抵着树干,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草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但表情确是那么的有恃无恐。
“又打架了?最近又去哪野了?”苏瑾解下腰间葫芦,清水冲刷伤口时明显感觉他身子绷紧了。
疼的啊。
他如今已经长成少年,个子窜了不少,眉眼也更立体了,格外的像母亲。
尤其是嘴角挂着血的时候,竟能生出些妖艳。
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疤密密麻麻的爬在他的背上,最新这道抓痕横贯整个小臂,倒像是故意往兽爪上撞的。
随意一声不吭,轻车熟路的从苏瑾的荷包里去摸吃的,咬着半块桂花糕不吭声,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在晨练时逃跑又被逮回来了,苏瑾就这么让人光着膀子走了一路,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小师妹的视线。
“会有点凉。”苏瑾把纱布浸满汤药,小心缠在伤口处:“十五六了,收收心,别一天天的带着伤回来。”
随意只是笑笑。
“又去做什么了?”
随意轻轻开口:“算是个悬赏任务吧,让抓只妖兽。”
“然后自己弄出来一身伤去讹人家。”苏瑾看破了他的小心思,替他说完了没交代的那句话。
随意又偷了苏瑾一块糖:“没办法,我想在江南开间铺子,缺点钱。”
“经商我不懂,但把之前的积蓄分文不剩的投进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这不是经商。”随意回头看向他,眼睛很亮:“是赌博。”
苏瑾也不细问了:“需要钱吗?”
随意摇了摇头。
除了庄二狗卖他的那些钱之外,随意在昆仑分文不取。
但凡有任何一笔花在他的身上他就浑身不舒服,这个人情随意不想欠。
随意打岔般的冲苏瑾身后招手,笑的那叫一个灿烂:“哥哥!”
戴维斯特冲过来抱着随意的脑袋晃悠:“诶哟诶呦,小意儿知道回家啦?”
“呦,会好好说话啦?”
三年前,边外的鬼有了异动,迷雾甚至波及到了周围的百姓,随意被逃难的百姓卷走,而那鬼怪正好冲了过来。
要不是戴维斯特把随意死死护在怀里,随意的小命就没了。
因此,戴维斯特俊俏的脸烂掉了大半。
自此戴维斯特说话随意基本是说一不二,非常听话。
但戴维斯特对管随意没什么兴趣,对得起姑姑就好了。
看这个不靠谱,于是林泽凯派孟津来看护随意。
但孟津一听见随意说话就心疼,没几天就受不了自己跑回来了。
正发愁着怎么才能看着点这小孙子,林卿便回来了。
而随意对此毫不知情,只是一味的去偷酒。
大有在今阳出关前把他的珍藏都搜罗一空的架势。
随意不回来,今阳也到处跑,师徒两个都见不着人。
因为今阳和苏郃的关系最近,随意刻意的向逃离和父辈的关系,所以他们还是有些生分的。
今阳也不敢在随意面前凑,只能不断写信交代苏瑾和孟津,孟津的房里这种叮嘱的信都要堆满了。
随意清楚今阳身上背着大事,他也不想让这些事掺和上自己,一样能避则避,但若是想避,那关于他曾经的一切其实都要远离。
林卿的院落总飘着松墨香,随意抱着一个酒坛子晃晃悠悠的往梅树处走,正撞见廊下执笔作画的身影。
随意抱着酒坛子观察着他,不自觉愣了愣神。
桃花眼高鼻梁,眉骨也很高。
温柔,平稳。
手上一个没注意,好酒都摔在了地上。
但坛子虽然碎了,但装着的酒都被灵力卷着飘向那人。
他任由头发披散着,模样长得极为标志的,披着墨色广袖长衫,腕间带着一只银镯,上面还挂着几只铃铛。
笔尖悬在宣纸上,几滴墨汁滴落 ,竟凝成游鱼浮在半空。
“哎呀,鱼都会飞了。”随意倚着廊柱笑出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酒中的甜腻。
男人转过头时,他袖中藏着的半块梅花酥突然掉在地上。
金色瞳孔在盯着人的时候很有攻击性,眼尾缀着两粒朱砂痣,将那张本该清冷的脸填上了几分柔和。
男人的视线吓得随意踉跄着扶住石柱,白狐尾一下子从袍角下炸出来,脑袋上也顶着一对毛茸茸耳朵。
男人轻笑一声,笔尖微晃,悬空的小鱼突然扑向随意眉心。
“诶,欺负小孩。”随意闪身一躲,鱼落在地上,留下一滩墨迹。
男人轻声说:“看来苏郃多虑了,你的生命力很顽强。”
声音也如流水般清冽。
匆匆的来,匆匆的走。
随意又抱回来一个空坛子,把浮空的酒水就装起来摆在桌上,看了他几眼后笑了起来:“这位哥哥,你年纪在仙界应该挺小的吧,怎么混成叔叔辈的。”
林卿略显吃惊的看着他问:“认得?”
随意尝试收回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内力运转不成,就气急败坏的去抓,保持着和耳朵干仗的姿势去回话:“啊,我无聊的时候会翻户籍簿。”
随意正揪着尾巴,就看到桌上还立着一壶的酒,闻起来有青梅的味道。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偷偷去够酒,但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一不小心打翻了墨,污浊了书案上未干的画。
“诶呦喂,暴殄天物。”林卿心疼的拿起画,并指抹过,弄脏画的那摊墨变成一条锦鲤跃出纸面,叼走了那酒壶。
随意跌坐在地上,狐耳蹭掉了束发的绸带:“哥哥好生小气,就想喝你半坛青梅酒而已,大不了倒欠你十坛桃花醉。”
“就算是桃花醉也不是你的。”林卿没有看他,还在全心全意的看画。
随意在变声,说话的声音总是低低哑哑的:“我之后会还的……”
“小子瞻柜里藏的算盘也是你偷的吧,记得那东西很贵,想拿去吃酒的话记得多卖点。”
“嗯……嗯?”随意晃着尾巴呆愣的看着他。
林卿慢慢走近,把随意手中的酒杯拿走,只留下了一股梅花的味道,和随意刚到林卿院中的味道很像。
林卿轻摇了摇酒瓶:“小孩,听说你这些年很让人头疼。”
随意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林卿这些年一直都守在边界,就算知道小孩被找回来了也没赶回来,若不是林泽凯以命相逼,林卿多半是此生都会留在那里。
他也很诧异,短短十多年光阴,一个小婴儿竟就能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
虽说这些年从没有过书信往来,但多多少少心里还是会牵挂的,索性就先暂时从边界撤出来,看看这小侄子到底是能有多折腾。
林卿看着随意,感觉这孩子现在的姿态过分紧绷了,叹了叹气道:“先用饭吧,酒可以给你开一点点。”
说是一点点,那真的是一点点。
还没随意平时的一口多呢。
这人是个小气鬼。
随意叼着筷子 ,看着那少的可怜的酒发呆,这人怎么回事啊,上来就管东管西的,还克扣他的精神食粮,让随意非常不爽。
林卿腕间的银镯垂落到桌沿,衬得他的手腕像白玉一样,镯子坠着的铃铛随着斟酒动作轻响,晃得随意耳尖绒毛簌簌发抖。
“收不好就不勉强,听说你身子不好,再加上我真身是龙,或多或少会影响你,灵力失衡也是正常的。”林卿将烤鸡腿推过去,注视着随意左耳抓出来的血痂。
随意垂着脑袋郁闷的又抓了两下:“我怎么就是个狐狸呢?”
“因为你爹是狐狸……”
“你也是来把对我那个爹的人情撒在我身上的老朋友?”随意突然抬起头,显然不是很高兴认识他。
幽暗的蓝色双眸泛起浅浅的妖纹,本是想吓唬人,却在对上林卿眸子的刹那恍惚失神。那人眼角的痣勾得少年的心口微微发烫,这太诡异了。
林卿夹起一片薄荷叶压在他唇边:“今阳真的是教坏你了。”
随意叼走薄荷叶嚼了几下:“多谢夸奖。”
林卿捏着他后颈拎到自己眼前:“小孩,处理事情要学会去找长辈,别自己瞎搞。”
随意晃着尾巴,虽然很想狡辩一下,但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件事啊。
是去喝多了去酒楼砸场子那次还是血气上头仗剑天涯劫法场那次?
随意突然注意到林卿外袍下衬着的人间的官服,笑笑说:“哥哥在朝廷说的上话吗?”
林卿松开随意,把他的领子理了理:“怎么?想巴结巴结?你这小爪子想伸到哪儿去呢。诶呦那边的人可是个个都可会欺负小朋友了。”
“就请哥哥帮个小忙~”
林卿了然,低头夹菜:“够年纪了自己下去考。”
随意垂着脑袋说:“我就去找个人,太大动干戈了吧……等考上去都老了……”
“那别找。”
随意气呼呼的抢过林卿的筷子:“你吃完了没!吃完了走!”
林卿看着空了的手眨了眨眼,突然低头笑了笑:“小孩,这是我家。”
“诶?”随意一下就呆住了。
林卿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乖,去睡觉去,不抢你地儿。”
随意一晚上都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