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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忆往昔 ...

  •   小孩在桥洞的角落里蹲着,幽蓝的双眼眨都不眨的盯着锅里那肉,嘴角不住的流口水。

      断手处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是他在和狗抢吃食的时候被生生咬掉的。

      但他无暇顾及胳膊处的疼痛,他惦记着吃的。

      他只知道,自己换来了一顿饭。

      自己很好吃。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乞丐做饭的手艺很好。

      乞丐叫庄二狗,是五年前为数不多从长安城逃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那里遭到了界外妖兽的屠杀,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灵力和妖气。

      天上的仙人被惊动了,纷纷下界前来支援。

      但他们低估了这灾厄的实力,一场战役下来死伤众多,妖、魔、仙、人、神五族都受到了重创。

      庄二狗从废墟爬出来的时候在角落看到了一个婴儿,因为他也曾是一家权贵的公子,一眼就能看出用来包裹婴儿的是上好的布料,便将布小心安置好,一路逃至洛阳。

      他凭着自己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将布料卖了个高价,以此换来了一顿大餐。

      待到吃饱喝足,便连行李带孩子一起提了出去。

      襁褓中的婴儿想来也是感受到了没来由的苛责,开始抽噎了起来。

      庄二狗看了看街道边那条狗嘴里的半个馒头,便从狗嘴里了扯出来,泡着雨水搅成糊糊,就这么喂给了孩子。

      硬生生给孩子喂出病来了,庄二狗以为他要死了,呼吸都几乎感受不到了,就打算把孩子找个地方丢掉。

      许是世上生灵与生俱来的求生欲在作祟,孩子再次精神的哭闹了起来。

      庄二狗因此留下了他。

      他用孩子的东西吃了一顿饱饭,他也必须还给这孩子,起码不能把他扔在这儿。

      小孩再大一点就学会了和狗抢饭吃,饿得顶不住了便会伸出小手去抢食。

      多数时候还是能从狗嘴里跑掉的,但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失手,就让那大黑狗咬掉了一整只手臂。

      没关系的,能吃上饭了……

      小孩以随意自称,还是因为庄二狗不愿意给他取名字,给一条狗起了名字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小孩呢?

      于是庄二狗便告诉他:“若有人问起,便回随意。”

      本是让他告诉他人随意称呼的,结果小孩傻傻的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名字,为此开心了好久。

      庄二狗对他其实一直很冷漠,就像现在一样,任凭着随意的伤口一直流血。

      这孩子的生命力一直都很顽强,不怕死的。

      庄二狗理了理头发,端着锅逗小狗一样在随意面前晃。

      随意这才有点活力站起来,但对面的是真的狗,就知道欺负小孩。

      他把锅举得高高的,笑呵呵的说:“诶诶诶,你这小孩真不知道节省,难得的资源就非要一口气解决掉吗?”

        随意郁闷的蹲了回去,打小就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弄的总是浑身没力气,稍稍不控制就会摔在地上。

      庄二狗胡乱的揉了揉随意的脑袋,说:“行了行了,跟着我虽然吃不饱但起码没少你一顿吧,别太挑了。”

      随意看着庄二狗头上别着的银杏发簪,他们吃不起饭还不是因为这个。

      庄二狗在街上看见这簪子就走不动道,他们好不容易坑来的钱就这么花出去了。

      这种官宦养出来的狗儿子最是虚荣,当了乞丐也是如此。

        随意无力的翻了个身,给了庄二狗一个小小的背影。

      庄二狗切了一声,坐在随意的身旁:“小孩,前些日子昆仑仙山下放了告示,那个叫今阳什么的掌门在找你,你这收拾收拾就准备飞黄腾达了啊。”

      “我见过他们了。”随意慢吞吞的坐起来:“在街边瞥过几眼,有个哥哥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和我很像。”

      “那个腰上挂了个绿葫芦的那个?确定吗?”

      随意疑惑的看着他,庄二狗说:“那孩子是苏家的长公子苏瑾,这苏家老爷是天上的神仙,来这人界可是有点年头了……这么看来,小孩你就是挺像苏家人的。”

      随意说话一直都很不中听,会把自己的不满完完全全的放在台面上:“讲真的我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

      “看出来了。不过那孩子的葫芦真是个好东西,我要是把你卖给他的话能换来那个葫芦不?”

      随意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消瘦蜡黄的脸。

      曾经庄二狗从来没提出过什么关于随意家人的事,但现在每天都会在自己耳边叨叨要把自己送回去的话。

      二人都清楚,他的时日无多了。

      庄二狗很久之前就患上了肺痨,又没什么钱去治,病情便越来越重了,强撑了这么久生命力已经算是很强了。

      人身上的死气真的是能被感受到的,至少随意能感受到。

      过了四五日,庄二狗吊着最后一口气将书信寄送到了昆仑,把小孩以一百两黄金的价格高价售卖给了昆仑。

      看来昆仑还是很在意这个孩子的,起码回去了不怕受欺负。

      至于钱,拿小孩换的,自然也该小孩拿着。

      他总是认为人只要活着就好了,其余的什么都无所谓,但临了临了了又觉得,得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倒在地上,笑呵呵的看着天上的云。

      好像还能听到那卖古玩的店家在叫自己庄公子,好像自己身上披着的不是麻布而是那件华服。

      他还逗着自家老头儿的那只小蓝鸟儿,下着和表兄没能下完的那盘棋。

      他现在真的,特别想去看看自己曾经拍下的玉石有没有被雕好。

      而随意站在一边,呆呆的看着他。

      庄二狗笑骂道:“你个丧良心的小冷血……我都要死了哭都不给我哭一下……”

      眼前的事物他如今有些看不真切了,只能无力的冲随意所在的方向招手:“小孩……过来……哥哥摸一下……”

      随意不明白冷血到底是什么,他拼命的想弄清楚自己心里那些奇怪的情绪和酸酸的鼻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从哪来的。

      到底为什么?

      但哪能想清楚呢?

      索性乖乖听话走到庄二狗身前。

      庄二狗将手搭在随意的脖颈处,大拇指有意无意的用力下压,随意只是呆愣的看着他。

      庄二狗用尽全身力气大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哥哥教你……你要记住……别把命脉放在别人手上……”

      庄二狗垂下手,瞬间泪如泉涌:“下辈子……还想做庄承煜……”

      谁还能记得他叫庄承煜……

      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随意断手的伤口处,害的随意不住的发抖。

      随意小心的戳了戳庄二狗的手臂,但不管自己怎么闹腾他都不会再吭声了。

      随意的声音很冷,好像真的没什么感情似的:“我会把你当晚饭的……”

      “你的簪子我也要偷走了……”

      “你私藏的宝贝我也要据为己有了……”

        “……”

      没用的……

      随意想着,之前他捡到的那只小猫也是这样,突然一下子就不会动了,身上冷冷的,时间长了还会臭臭的。

      臭臭的……

      不能吃……

      随意的身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他拔下庄二狗头上的簪子,立马警惕的缩到一边。

      来人脸上的表情随意看不明白,他们看向自己的那是什么眼神?

      是自己从没在庄二狗脸上见过的表情。

      随意只能看出来他们的衣服很贵,一看就能卖很多钱。

      那两人一个身着一袭黑袍,绣花是银色的,料子也很厚重。

      而另一个身着一袭粉色的锦衣,袍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左眼上戴着一枚单边眼镜,此时正微微抬眼自己。

      很贵……

      很有钱……

      那个粉色的家伙想上前又怕吓着随意一样,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乖乖别怕别怕,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今阳,是来接你回家的。”

      今阳生怕身边人的装束太凶了吓着孩子,把黑色的家伙往后推了推着急忙慌的解释:“这个爷爷叫林泽凯,也不是坏人哈,不怕不怕。”

      今阳一肘把人挤兑走,压低声音说:“林叔你能不能随和一点求你了!”

      随意皱着眉头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是看起来像三岁小孩还是看起来很可怜?”

      随意没来由的讨厌这种眼神,这让他不由自主的炸了毛。

      即便如此,他现在头发散乱,身上的破烂衣服,手上的伤还有血腥气,像小兽一样警惕的看着人,他这样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今阳不敢说话,使劲捏着林泽凯的手臂。

      但那人显然也没比今阳好多少,藏在衣袖里的手抖的要命。

      随意除了庄二狗外没见过什么活人,自然不需要有什么礼貌,每日就是这般毒舌的怼着庄二狗。

      他早就习惯了,但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这么对眼前的二人这么说话。

      但是小毒舌转不过弯来,一味地拆台。

      随意将手中的簪子小心收好:“你们也是受到嘱托才来找我的,我不跟你们回去想来你们也不好交代。”

      这下换成林泽凯懵了,拍了拍今阳的手臂说:“这就完了?”

      随意接着怼:“难道还要我来一段亲人相认抱头痛哭的苦情戏码吗?你们是小孩子吗?”

        很好,两个人加起来都活了两三万年了现在都干不过一个小孩。

      就地怼死。

      但随意也不至于一直对着长辈堵,可算是把态度调了过来,乖乖行礼道:“晚辈随意因无人教导,言行举止略显粗鄙还望前辈见谅。”

      也不怪庄二狗不喜欢,随意打小就是个小古板,不管庄二狗怎么逗他随意都很少有什么表情。

        他聪慧的很,总能看出事物的本质,常让人忘记他是个孩子。但随意总是会淡漠的把一些虚伪的不好透露的话拆穿,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

      庄二狗说随意完全可以堪称世界第一小混蛋。

      而如今随意五六岁了,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已经不好改了。

      随意努力的不让自己的姿态像平时那样:“我跟你们走。”

      毕竟庄二狗拿了人家的钱,而现如今前也在自己的腰包里了,这本质上是场交易,由不得他。

      话虽这么说,但今阳并没有直接带着随意,而是在人间住了几日,主要也是想先把随意喂的饱饱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然他实在是没法和随意他爹交代。

      随意上山那日,昆仑下雪了。

      听庄二狗说,捡到自己那日长安也下了雪,自己还因此发热了。

      随意为此疑惑了很久,五月怎么会下雪呢?

      不过后来想想,当时大战都混乱成那个样子了,天气奇怪点倒也正常。

      今阳小心翼翼的牵着随意的手,刚踏入山门就被个炸炸呼呼的少年堵住了。

      “啊是弟弟是弟弟!初次见面初次见面,我是你哥哥戴维斯特,来来来,这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以后有人欺负你都可以和哥哥说。”

      戴维斯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蓝色瞳孔,口音也很奇怪,西洋人没错了。

      他此刻手里拿着一柄匕首,在阳光下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随意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阵仗吓得一惊。

      不为别的,他就很不理解,怎么有人能一口气讲这么多话速度还这么快,是怎么做到把这一大串吐出来的?

      他是刚刚学会说话吗?

      不过他说他是哥哥,庄二狗也是哥哥,哥哥就是好人,所以可以相信哥哥。

      随意凭着这点才勉强不让自己跑掉,相比之下,另一位白衣少年就稳重了不少,他把戴维斯特推到一边,将腰上的葫芦摘下来给随意已经结痂的伤口涂药。

      随意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苏瑾,虽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但苏瑾长得就很像中原人,自己反倒是往西洋那边跑了。

      随意对家人的定义并不清晰,虽然明晰现下形式但还是想选择装傻充愣,他坚信只要他对他人的好意既接受又不接受的,态度模糊,不予回应,自己就能既不让别人伤心又能自己舒服的生存下去。

      确定了应对举措的随意心理上就相对轻松了不少,非常配合的抬着手随他们围着自己讲话。

      今阳问苏瑾:“你看他这手还能……”

      苏瑾皱着眉头盯着创面看了半天后回答:“弟子是炼药的,让人长手这事还做不到。还是让孟津来给他做个假的吧。”

      随意上山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不是不想说,是这山上的人话也太密了吧。

      他们是把平日里的话都攒到今天了吗?

      尤其是后来被叫来的那个孟津,太吵了他真的太吵了!

      他比那个叫戴维斯特的表哥还要吵!

      那孟津提起自己的胳膊一直在叨叨叨:“能行能行,等小随意学会催动灵力了就和真胳膊没什么区别了。诶呦真是的一点都不小心,这是怎么搞的啊。师父你办事效率真低,居然能拖五年。诶小随意怎么叫随意啊这小名字奇奇怪怪的。小随意跟哥哥我搞炼金术吧,我新研发的炸药可以把师父院里的结界炸掉。啊小随意……”

      随意往今阳和苏瑾的方向退了退,轻轻拽了拽今阳的衣摆:“您是要收我为徒吗?”

      今阳蹲下身子哄道:“我是这样想的,但是还是要看你的意愿。”

      “学本事自然是愿意的,但是……”

      随意指着孟津幽幽的问:“学什么能离他远一点……还有这个。”随意又把手指转向戴维斯特。

      “不怕,孟津,照顾着点小师弟。”今阳愣了一会后不禁笑了起来,就连一直端着面子不想在弟弟面前丢脸的苏瑾也笑出了声。

      今阳满心满眼都是小徒弟,衣摆占满灰尘泥土也毫不在意,孟津见了也高兴,乖乖行礼:“是,弟子记着了”

      苏瑾说:“我当初觉得他们吵就专门在后山盖了座院子,你要是想的话就先住我那里。”

      今阳悄悄拍了拍苏瑾的手,随意刚刚到新环境,今阳怕随意不适应和人相处,不太想让他和别人一起住。

      今阳想了想,注视着随意说:“小随意住林卿那里吧,院子大环境好还清净,人还天天泡在边界不回来,刚好。”

      苏瑾介绍说:“林卿是我们小叔叔,年纪虽然不大但和父亲交好,你若是见了记得要礼貌点。虽然小叔叔不介意,但二爷爷可是个小心眼,他论辈分论的可严了。”

      林泽凯突然出现在了苏瑾的身后:“我听见了。”

      苏瑾转头再次重复:“小心眼。”

      今阳白了林泽凯一眼:“这人还真是会生,儿子懂事闺女孝顺的。”

      林泽凯显然是非常高兴了,一个劲的笑:“还不快把长安叫回来,好不容易找到心心念念的小侄子了还不赶快让他回来看看。”

      今阳说:“他够呛能回来,你儿子不要你喽~”

      随意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林卿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出现了很多次,这让随意都有些好奇了。

      昆仑看起来真的不像清修之地,有点过分喧闹了。

      在今阳的带领下弟子们个个都像疯子一样,炸寝殿的、挖古树的、抓鬼的、乱煮东西的……

      那人蹲在屋顶上干什么呢?!

      随意难受的揉了揉耳朵,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清净日子了。

      需要置办的东西很多,他们本来没打算让随意上手,但随意感觉这样没来由的关心让自己很难受。

      当晚随意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他看到有个白发的小孩在朝自己行礼。

      不过多时,小孩抬起头,用那红色的瞳孔注视着自己。

      果然人换了新环境很难休息好,即使这里的味道很好闻,床也很舒服。

      随意坐起身子,昏昏沉沉的去摸那支簪子。

      孟津给他弄的手是竹子做的,在自己不会法术前这就和个装饰没什么区别。

      他只能单手拿着簪子,艰难的绕着头发,簪子松松垮垮的挂在头上,显得有些滑稽。

      苏瑾端着药碗敲了敲随意的房门,还没等随意回答他便推门进了屋。

      苏瑾看到随意这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上前坐到他身边给他束发。

      随意端着药碗,苏瑾拿着簪子,两人都不说话。

      随意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但应该也是和水一样解渴的吧,于是便将药一饮而尽,然后就被苦的噎了一下,有些想吐。

      苏瑾将桌上的糕点端到随意面前:“哥哥把你弄丢了,难受吗?”

      对于弟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事,他显然也没做好准备。

      他们父亲是名武将,时常不再家中,平日里苏瑾只是陪着母亲,没和什么同龄人讲过话。自父母离世后,他便更安静了。

      自己还把刚出生的弟弟给弄丢了,被林卿带到昆仑后每天不是泡在书房里钻研岐黄之术,就是坐在药锅前盯着锅让它烧干,整日虚度光阴。

      随意感觉到了苏瑾的情绪变化,还以为是自己表现的过分淡漠让苏瑾伤心了,憋了半天后开口道:“明日可以带我去逛逛吗?哥哥……”

      苏瑾哑声应了句,将头偏过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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