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问鲤迢迢

63、绿衣鹦鹉 下次说谎之

　　长公主的宅邸跟殷流光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以为权倾天下，傲视长安的长公主的府邸，定然要比寿昌公主宅更奢华精美，但真相却大相径庭。

　　这里幽篁环绕，流水淙淙，中庭种的不是名贵花种，反而是一片散发着微微苦涩气味的药田。

　　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捧着药篮匆匆走过，殷流光只是随意一瞥，便在心里估算出那些药草若是拿到鬼市去卖，不消一日就能赚出一栋长安的宅子来。

　　她十分可惜地将视线收了回来，暗道这里再怎么伪装成采菊东篱下的田园风光，举世少见的药材也暴露出了主人身份的尊贵。

　　药田中央，一名身姿窈窕的黑衣女子正弯腰采摘什么，申大伴在她身后停下，语气十分恭敬：“娘子，人我已经带来了。”

　　女子闻声回眸，殷流光发现她脸上戴着白色的绸带，将眼睛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看不见？不……可她分明能感受到女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劳烦大伴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女子含笑道。

　　“是，娘子。”

　　申大伴退下后，女子向着他们温声启唇：“公主已经在主厅等候，各位请随我来。”

　　嗓音轻柔，动作优雅如蝶，被绸带遮挡的脸上仍能看出清莹的微笑，不自觉就能让人放松紧张和戒备。

　　“娘子定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姐姐吧？不知公主唤我等前来……真的只是为了向天子献舞吗？”

　　“还是我们乐班的演出冒犯到了公主，惹了公主不悦……”

　　或许是因为女子的亲和力太强，路上天葩乐班的班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向女子询问求助，希望能弄清自己到底是中了大运还是闯了大祸，女子一边引着他们向主厅走去，一边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情，含笑安抚：“班主不必忧心。”

　　“那一夜你们的演出很是令人称奇，公主也只是想要召你们为天子献舞，并没有其他任何的恶意。”

　　她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就相信，班主长长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女子微微一笑，转头继续带路。

　　殷流光看着她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又对她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感到微妙的在意。

　　明明看着就不是个常人打扮的模样，且那趾高气昂的申大伴在她面前乖得跟个鹌鹑似的，她真的只是个侍女吗？

　　脑海里闪过苏胥跟她说的话。

　　那团圆楼主身边最擅长以幻梦迷人的蝶，叫做宵清，对楼主忠心不二。

　　团圆楼主的真身到底是谁，其实她也一直猜想会不会是长公主。

　　她眸中闪过思索，换上一副好奇的神色，走近几步到她身边，笑道：“这位姐姐，天葩乐班只是一介民间乐班，不知何德何能，哪里做得好能被公主看上？”

　　“若是我们能知晓公主殿下的喜好，也能提前为殿下准备更好的表演。”

　　女子仍然是一副恬淡的神色，道：“殷四娘子不必过谦，那夜你的舞蹈就连太子殿下也赞赏不已，想必定有动人之处。”

　　“且公主殿下心怀万民，容纳四海，怎么会因为只是民间乐班就轻视天葩乐班的技艺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竟然将殷流光的窥探尽数都挡了回去。

　　不是个简单的角色，继续问也打探不到任何事了。

　　她闪了闪眸光，不再多说。很快便走到了主厅，殷流光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长公主。

　　如常行礼之后，只听一声淡淡的女声道：“都起来罢。”

　　殷流光规规矩矩地起身，她抬起眼，珠帘后斜斜坐在软榻上的女子被遮挡了面容，她看不清脸，只觉得帘后那人比起她，似乎更好奇她身后的兔子们。

　　她饶有趣味道：“这些兔子，任何乐器皆能演奏？”

　　班主连忙战战兢兢回话：“回禀公主，是这样没错，小人的兔子们任何乐器都可以弹奏。”

　　“笛子也可以？”

　　“可以，只是需要三只兔子合力演奏。”

　　公主“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明日宫宴上便拿出你们乐班的本事来。”

　　“若是演得好让陛下开怀，本宫自然重重有赏。”

　　她只说了这几句，就像是累了一般，对着身旁的女子道：“行了，玉儿，送他们去安置罢。”

　　“是，殿下。”

　　方才引路的，此刻被称为“玉儿”的蒙眼女子向他们走来，依旧温声道：“厢房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众人再次跟在她身后离开主厅，从头到尾长公主都没有多问殷流光一句话，她忍不住在走出门前瞥了珠帘后一眼。

　　帘后之人没有看她，微微阖上眼，像是已经觉得疲累一般。

　　如此面带倦容的素衣女人，真的是那个众人口中威风八面，多年来压得太子不得动弹的长公主？

　　团圆楼的幕后楼主……会是她吗？

　　怀着满腹疑惑，她离开了主厅。

　　“殷四娘子身份特殊，我为娘子特别准备了这处院落，若是有任何缺少的东西，娘子尽管同我说。”

　　玉儿站在院门前，笑着对殷流光嘱咐。

　　殷流光摇头：“玉儿姑娘准备的很妥帖了。”

　　她顿了顿，好奇道：“不知姑娘侍奉公主多久了？”

　　玉儿微笑道：“我自幼就跟在殿下身边了。”

　　殷流光哦了一声，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谈着，说话间借着找手帕，露出腰间的金仙铃。

　　玉儿的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殷流光识人辨色的眼光不会出错，玉儿若是那夜团圆楼千方百计想要得到金仙铃的宵清，一定会露出表情变化。

　　但她没有。

　　即便如此，殷流光还是决定在晚上再试探一次。

　　是夜，夜色如浓墨翻滚，一只娇小的绿衣鹦鹉从窗缝中扇动翅膀挤了出来。

　　鹦鹉自然是殷流光借助金线铃变的，她的目标很明确，若是要探清长公主是不是祸人无数的团圆楼主，只需再试一次玉儿是否是宵清即可。

　　这样一来，也就不需要再跟苏胥做什么交易了。

　　商遗思曾对她说过，这金仙铃的音术与他的香术一样，不仅可以用来变化身形，更可以驭使其他方外兽。

　　只需要趁着玉儿睡觉，用金仙铃在她床前试探一番，便知道她是不是方外兽。

　　鹦鹉直直飞向玉儿所在的厢房，正要啄开窗户纸，却猛然被人握在掌心。

　　她仰头从指缝里望过去，其实都不需要看脸，只闻到温热指尖的气息，便知道来人是谁。

　　鹦鹉嘴一张一合，吐出人言：“大王，你执行公务执行到长公主宅了？”

　　来人一身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月色下一双幽然深沉的眼眸。

　　他不语，只是拢着殷流光，几个轻巧的纵越，便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回到了她方才的院子里。

　　关上了门后，商遗思摘下面巾，将手掌松开，鹦鹉唰地张开翅膀从他手心飞出，还没飞几步，便在刹那间化作女子身形，轻飘飘立稳。

　　殷流光扭头，抱臂不语，显然在等商遗思的解释。

　　他道：“方才那个房间，若你再多飞半步，就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怎么可能？她不由睁大眼睛：“一个侍女的房间而已，而且我有金仙铃护体，怎么会中招？”

　　见她不信，商遗思沉声道：“你以为长公主权倾天下的地位是如何来的？”

　　“先帝在时，执掌夜神司之人是她。”

　　“她对待方外兽的手段，与太子相比，酷烈百倍。”

　　“也因此，长公主宅内所设法网，以阴阳五行为依，以稀世药草为法阵，凝聚了夜神司数百道士的法力，威力巨大如同惊雷。”

　　“一旦方外兽踏足，便是万劫不复。方才的房间外，便设了这样的法网。”

　　他说的不像是假话，殷流光立刻心有戚戚地摸了摸手臂上炸起的鸡皮疙瘩。

　　“幸好大王你来了……”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所以大王你是担心我被雷劈死，所以知道了我被长公主传召，立刻就赶了过来找我吗？”

　　商遗思神情一顿，有些不自然。

　　他原本被天子召入宫中询问团圆楼一案，此案在旁人眼中不知为何，天子甚为关心。

　　他冷眼旁观，瞧见天子虽然想要竭力隐藏，却掩不住的一丝惊惧之意，宫中埋下的情报也经由默玄的整理送到他案前——

　　真相清楚明了，新年伊始，团圆楼之案发生后，天子便如同他的先祖那般，开始做被方外兽攻击撕咬的噩梦了。

　　只不过，在他的梦中，变成方外兽的人是被他亲手弑杀的先帝，他和长公主共同的兄长。

　　天子之忧如何与他无关，商遗思想要的，只是在死期来临之前，揪出团圆楼主，借着夜神司司主的身份清洗这个组织，扶鉴水上位，让所有无辜化兽的方外兽不必被伏月剥皮抽骨。

　　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至少想给长安城留下几十年真正的太平。

　　但伏月折磨方外兽是得了天子授意，要想动他换人，便要有由头。

　　这个由头，便是团圆楼一案。

　　商遗思道：“鉴水道长擅于寻踪，已经有了线索，不出一个月，臣必能揪出幕后主谋，亲自提来陛下面前。”

　　天子十分满意，留他在宫中用膳，命太子与伏月一同作陪。

　　才出了蓬莱殿，就从默玄那里得知了君平传来的消息，殷流光被长公主召见。

　　长公主府中有多危险他心知肚明，情急之下寻了由头推辞了宫宴，便急匆匆换装潜入公主宅。

　　但这些事，必不可能告诉殷流光。

　　他掩唇咳了一声，冷声道：“你若出事，谁来医治本王的病？”

　　生怕殷流光继续纠缠下去，他立刻转移话题：“今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长公主今日召你，应当只是为了明日向天子献舞压太子一头。”

　　天子最近越发情绪无常，长公主抢先太子一步，将从上元夜之后就名满长安的乐班扣在府中，从这所作所为来看，只是为了讨天子欢心的可能最大。

　　有时候事情也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

　　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眼前这只胆大妄为的乌鸦，商遗思重新遮上面巾，隐去眉眼间的关心，对殷流光冷声嘱咐道：“今夜你就乖乖待着，不要想着窥探什么。”

　　“明日宫宴我也会在，你放心跳便是，我自会护你安稳。”

　　说罢，他便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重新消失在黑夜之中。

　　殷流光合上窗户，扁扁嘴：“下次说谎之前，好歹把发红的耳朵藏一藏吧，真是的，骗人都不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