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笼乌》问鲤迢迢

64、假语酸心 婚礼照常举

　　恰如商遗思所说，之后直到第二日进宫，都没有任何事发生。

　　申大伴也只是耳提面命，反反复复重申了好几遍入宫的规矩，更是着重说明了若是犯上不敬会有何等凄惨的处罚，吓得乐班班主抖如筛糠后，便将他们带上了进宫的马车，跟在长公主的銮驾后一路向大明宫驶去。

　　今夜献舞的衣裳皆是公主府备好的样式，不仅殷流光的衣服上点缀着金粉，就连每只兔子都被侍女们围着，仔仔细细穿上了镶嵌着珍珠的天女服，看着竟然真的有几分广寒玉兔的身姿了。

　　换好衣服后，众人便一直等在夜宴的后厢房等待召唤，殷流光一边摸了摸依偎在自己身边，被各种人影和浓重的龙涎香味吓得瑟瑟发抖的兔子耳朵，一边将手中的苹果喂到它嘴边。

　　它见到苹果便不发抖了，捧着苹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几日跟乐班混熟后，她有意无意试探了好几次这群兔子，但它们不演奏的时候，就像是一群普通的兔子一样，窝在班主搭的草窝里，懒洋洋不动。

　　即便是用金仙铃试探，也没有任何方外兽的气息。

　　殷流光便放下心来，心道这样的话，就只能让人钦佩班主训练兔子的手段高明了。若是有机会，她也想学几招，拿来训练山君击毬。

　　若是商遗思看到了，也会觉得有趣吧？总是无波无澜，暗含厌倦的那张脸，也会忍不住微笑起来吧？

　　正胡思乱想着，门被一名女官推开，催促他们上场。

　　这是殷流光第一次踏入蓬莱殿，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后，便开始随着乐声的响起而踏出舞步，几个旋转间，眼前掠过许多座上客的脸。

　　与昨日完全不同的，雍容华贵的长公主、目光温润含笑的太子李宣，高坐在龙椅上，面色模糊的天子……还有，自顾自饮酒，并没有看这场献舞的商遗思。

　　殷流光暗自咬牙，故意借着舞步旋转到他案前，曲起的手指轻巧抢过他欲饮的酒杯，仰头尽数饮下后，才还给了他。

　　商遗思被她大胆的举动惊到，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露出的肌肤上掠过，如蜻蜓点水。

　　殷流光知道他在看什么，为了今夜的献舞，那名叫玉儿的侍女特意用胭脂在她锁骨处点了一朵木芙蓉。

　　芙蓉色泽如西域葡萄美酒，渲染着沉沉欲醉的湿润。

　　这点湿润也落进了商遗思的眼中，胭脂色轻易地燎起火光。

　　她得逞般扬起一个微笑，那神情像是在说：大王，不是说不喜欢我么？那你现在又在看哪里？

　　商遗思立刻狼狈地移开目光，动作幅度大到不慎打落了空酒杯。

　　坐在他一旁的寿昌公主将两人的互动尽数看在眼里，捂着嘴偷笑，不远处的长公主也笑盈盈对着天子道：“陛下，你看，襄王跟他的未婚妻在一起的时候，倒是难得有几分少年郎的模样了。”

　　这场舞本意是为了取悦天子，但天子仍然眉头深锁，向这边望了眼，不是很感兴趣道：“望尘一向为朕劳心劳力，若是这罪臣之女能让他宽慰一二，日后更恪尽职守，斩尽长安方外异兽，消弭这诅咒，就算赐她个郡主之位，又有何难？”

　　听了这话，长公主诧异地望了天子一眼，她知道天子最近开始做噩梦了，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如此让他心神动摇，焦急难耐。

　　她收回目光，却不慎与对面的太子撞上目光，太子仿佛惊慌失措了一下，像往常那般，畏惧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长公主也一如往常，什么反应也没有，直接无视了他。

　　所以她也并不知道，在她移开视线后，太子缓慢摇起扇子，也瞥了天子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思量神色。

　　这场舞顺遂无比地结束了，虽然天子好像并没有被这群兔子取悦，但好歹最终神色缓和了些，跟着长公主聊起了家常，说起许多年前互相依偎着生活的那几年。

　　殷流光退下的时候，听见坐在末尾的臣子小声议论：“陛下近来越来越喜欢回忆往昔，常常召长公主入宫作陪，今夜更是一句话都没跟太子说……”

　　“看来，我们大盛要迎来第四位女君了。”

　　殷流光眼睛眯了眯，莫名想到昨日在公主府见到的素衣病容的长公主，很难与此刻座上华贵逼人的那名女人联系到一起。

　　退出去后，她在拐角还撞上了默玄，嘱咐她等会跟着襄王府的马车一起回家。

　　不用多说，这肯定是商遗思吩咐的。

　　等坐上了马车，没等多久，车外传来动静，紧接着，商遗思便掀开车帘坐了上来。

　　第一件事就是用斗篷盖住了殷流光裸露在外的胳膊。

　　马车开动后，殷流光裹着斗篷，蹭到端坐在对面，看似闭目养神的商遗思身旁，感觉商遗思的身形立刻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更加大胆，向他的脸伸手，还没触碰到，商遗思蓦然睁眼，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看向咫尺之距的殷流光：“一而再再而三挑逗本王，殷流光，你真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吗？”

　　殷流光歪头疑惑：“挑逗？”

　　她十分无辜：“大王的衣领开了，我只是想要帮大王整理而已。”

　　商遗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这间圆领袍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扯开了，大约是喝多了酒无意间扯破的。

　　他僵硬地放开殷流光的手，偏过脸去：“本王自己来。”

　　殷流光“哦”了一声，乖乖收回手，瞧着商遗思的动作，忽然开口：“唉，我放弃了。”

　　商遗思的手一顿，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问：“放弃什么？”

　　“放弃跟大王春风一度了。”她十分认真地开口，商遗思却因为这句直白的话耳尖立刻染上绯红，他抬眸皱眉：“殷流光，你从前在祁承筠面前也是如此直接大胆？”

　　“不是啊。”她道：“大王不是见过吗，我在世子面前十分温柔含蓄的。”

　　“只不过是在大王面前，我装的那些样子都能被你看穿吧，所以还不如不装。”

　　她说罢，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看起来，不论我什么样子大王都不喜欢吧，乌鸦的样子也好，人类的模样也罢，我刚刚在宫宴上都那样挑逗你了，你还是无动于衷，我真的没招了。”

　　商遗思扣好了纽扣，神色也恢复了冷淡，平静道：“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对大王来说也是吧。”殷流光自然而然道，商遗思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既然殷流光能想通，他也没必要跟她纠缠这件事，正打算此事到此为止，却不防听到她接下来的话，猛然变了神色。

　　“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挂碍地跟商遗念在一起了，其实我也挺喜欢他的，长得好嘴又甜，还能变成狐狸给我玩，要是我跟他成亲了，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大王阿兄了？”

　　“大王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接回来？”

　　“你在说什么？”商遗思神情变得又冷又寒。

　　殷流光平心静气，讶然地看着他：“我在说，苏胥不就是商遗念吗，他那么喜欢我，我打算放弃大王，好好跟他相处看看了，这也是大王希望的吧？只要你失而复得的弟弟能得到幸福，你什么都愿意给他。”

　　包括……你自己喜欢的人。

　　一息之间，他便明白了殷流光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难怪今日阎寞来府邸时欲言又止，说是做了对不起他需要负荆请罪的事，往后心甘情愿给默玄和君平当整整一年的下线。

　　那时他还有些莫名，如今来看，殷流光便是从阎寞那里套出了所有真相吧。

　　他闭上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也好。

　　这样的误会，总比她知道真正的真相后瞧不起自己要好得多。

　　她是那么灼热明亮，顽强求生的人，知道真相后，一定会从心里比起自己这样软弱求死的人。

　　所以，不如就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为了死而复生的弟弟割爱，如此足矣。

　　他揉着眉心，淡淡道：“遗念的事不着急，他如何去的江南，回京后为何不与我相认，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本王大致已经查清楚了，他得了失忆症，暂时不能受刺激。”

　　殷流光恍然，原来苏胥对商遗思和襄王宅的人如同陌生人一般，是因为他失忆了啊。

　　这商氏兄弟也真是百病缠身，一个离魂，一个失忆，总而言之脑子都不是很好使。

　　殷流光在心里默默吐槽，商遗思继续道：“本王与你的交易继续，但你无需因为他的心意和他跟本王的关系，就逼迫自己接受他，重要的是你自己。”

　　“若是你也喜欢他……”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缓缓道：“等你我的交易完成之后，你自然可以选择和他偕老。”

　　“只不过，我们的婚约也是时候作废了。”

　　“再过些日子，本王便会宣布这件事，到时你只需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本王身上即可。”

　　殷流光眨眨眼，道：“不需要作废啊。”

　　“只需要拖延道八月节即可吧？”

　　“到时候，婚礼照常举行，只需要告诉世人，其实与我定下婚约的人是商氏六郎，而非五郎即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