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22、夕阳球赛 不止是朋友

　　22「夕阳球赛」

　　落仪正式给游诗云上课前，专门向穆霄光打听过小女孩的喜好，至于为什么不向悠真打听——她的意图太明显了，游真肯定不会让她给游诗云准备礼物。

　　游诗云追星，喜欢一个大陆的女歌手，文具盒上都贴着女歌手的照片，落仪跑去市区给她买了个唱片机，然后转去音像店买了女歌手的典藏版CD。

　　落仪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这种老式唱片行了，记忆一下子拉回了小时候，MP3、手机音乐软件还没有兴起，阿嬷他们也会带着她来这样的唱片行，挑选唱片、影片，租回家播放。

　　现在的CD审美比以前更好，大大小小的分列在不同的格子中，风格从清新淡雅、小众唯美再到一些抽象艺术，花里胡哨的唱片封面已经很少见了，不过也有专门的位置将它们妥善收放，总有怀旧的人将它们带走。

　　趁着落仪挑CD的时候，穆霄光偷偷拍下她一些照片。

　　这家唱片行的老板在室内还带着墨镜，是个很酷的中年人，买完出店，穆霄光告诉她，原来老板刚拉了双眼皮，不方便以充血的双眼示人。

　　「游真以前也是这家店的常客，经常过来租CD。」穆霄光顺路去林晚梦的冰店给落仪买了碗水果冰。

　　落仪口渴得不行，接过就开始吃：「我发现这边的很多店都挺长久的，可以陪着你们一天天长大。」

　　「大概还没被新时代的洪流冲刷吧。」穆霄光说，「可是我在网路上看到大陆发展那么快，也很羡慕啊，感觉什么都很新，很便捷，也很高科技。」

　　「可能人都在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吧。」
　　「有道理。」

　　两人在车里吹着空调吃完了水果冰，同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相视一笑，往游真家里开去。

　　阿尚最近没再兴风作浪，不知是不是穆霄光把这事给欧宁和岳芒说了，两人联合处理了一下。

　　见到游诗云之前，落仪还有些担心她会有心理创伤，见到她后就彻底打消了心中的忧虑。

　　小女孩正兴致勃勃地给游真和游司恒扎辫子，于是落仪进屋就看见了满头小辫子的兄弟俩。

　　游司恒显然比游真更无法接受，看到落仪进来，还哀嚎了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

　　游诗云一把拽下他的手：「不要乱动啦。」

　　游真面上倒是风平浪静：「诗云，你的落仪小老师来了。」

　　「啊？」

　　游诗云转过头对上了落仪弯弯的眼睛。

　　落仪这样柔和干净的面相，谁见了都会喜欢，游诗云也不例外。

　　不过几分钟的打招呼时间，她就已经亲热地挽着落仪小老师的手往书房走去了。

　　游真自然看见了落仪手中拎着的礼物袋，他不方便说落仪，便看向了穆霄光：「怎么还带她去买礼物了？」

　　「她非要去，我有什么办法，既然我人都来了，不如——」穆霄光冲他晃了晃手机。

　　「没空，得陪游司恒打篮球。」
　　「你还真是……」
　　「你也一起吧。」
　　「？我不爱打篮球。」

　　游真直接明了：「这次有一个键盘手要来跟我们一起打着玩儿，他九月也去艺术大学，你们同届，并且他也有组乐队的打算，和你一样学古典音乐出身，你们应该有话聊。」

　　「兄弟。」穆霄光搂住他的肩膀狠狠拍了拍，「还是你靠谱啊。」

　　两人好起来仿佛前段时间的矛盾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我们回来，落仪应该也结束家教了，你正好接她回家。」
　　「安排得很合理，你爸妈呢？」
　　「今天工作日……」
　　「哦哦，暑假玩得太忘我了，已经分不清是星期几。」

　　「球衣呢？」
　　「穿我的，或者游司恒的。」

　　准初中生游司恒&准大学生穆霄光：「？」

　　三人换好球衣出门时，落仪正好从屋里出来接水。

　　游真的球衣也是黑色的，少年身高腿长，精神利落，额间还绑了止汗的发带，望过来时，英俊得让落仪忘记了自己要出来做什么，还是游真上前拿过她的水杯，往里面丢了包润喉茶，用热水冲兑好，再递还给她。

　　「谢谢。」
　　「是我谢谢你才对。」

　　「你们要去打球？」
　　「对。」

　　「阿光哥也去啊？」
　　穆霄光秀了秀自己没什么肌肉的胳膊：「你什么表情？我看着不像是会打球的样子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的脚好了？」
　　「还有点疼，但没关系，我去凑个数就行，反正有游真在，别人也别想得分。」

　　游司恒抓紧时间表扬自己哥哥：「阿光说得没错，我哥打球特别凶狠，姐姐你有时间一定要去看他打球哦。」

　　「好的好的。」

　　想要保证温柔人设的游真揉了把游司恒的头，轻轻笑了下：「他俩太夸张。」

　　「什么叫我俩太夸张，你在芊芊面前再温柔也掩盖不了你在球场的凶猛霸道行为好不好。」

　　游真赶紧推着穆霄光往外走。

　　「芊芊你等我回来爆他更多的料！！」

　　落仪在身后笑眯眯地望着，重新回到书房，游诗云已经把她留下的几道题算好了，落仪检查了一下她的步骤，发现游诗云的基础公式掌握得不太好，又让她重新记了下公式。

　　落仪是个有耐心的小老师，无论游诗云写出多离谱的答案，她都不会生气，哪怕刚教完的又忘记，她也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游诗云起初不了解她的教学风格，还有些胆怯，后来见她是真的脾气好，而自己又总是学不会，心里就更内疚了，今天的课时结束，落仪给她布置作业的时候，游诗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往她的掌心塞了颗糖果。

　　「小落老师对不起，我是笨蛋。」

　　落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自己，接过糖果后说了声谢谢，然后安慰她：「谁说算不好物理题就是笨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

　　「可我好像没什么擅长的。」
　　「你还小，慢慢就会找到自己喜欢的、擅长的东西。」

　　「哥哥也这么说。」
　　「因为你哥哥也是这样过来的呀。」

　　「其实……」游诗云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怎么了？」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嗯？」

　　「在哥哥卧室，有一张他很宝贵的唱片，上个月我看到上面新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赠落仪。」
　　……

　　村里的篮球场并不大，足以容纳少年们成长的汗水。

　　老周负责看管篮球场三十多年了，他几乎看到了两代人的成长，游真第一次来打篮球还是他阿公带着来的，不过六七岁，个头没到他肩膀，现在十来年过去，老的已经走了，小的也长到了比他高出很多的个头，依然叫他一声周叔。

　　许久没见游真他们，老周也有些怀念，招揽了些中年球迷过来，小风扇一放就进了球场，要和少年们来一场老少对决。

　　游真原本尽情释放的野性瞬间收敛了，打得克制温和，反倒让老周不自在。

　　「小子，能不能不要让你周叔？我还没那么老啦！」

　　说完，一颗球就朝游真砸去，游真一只手稳稳接住球，笑得神采飞扬：「那我就不客气咯？」

　　「放马过来。」

　　穆霄光也来了劲：「好啊周叔，这就叫什么，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去去去，臭小子，句句带老字。」

　　游真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都曾是爸爸的球友，只不过后来爸爸忙于在外工作养家，曾经的球队也就慢慢散了，听说连个散场球都没打成。

　　今天就让他替父亲打这一场夕阳下的球赛吧。

　　嘴上说着要痛痛快快地打，看着叔叔们中场休息时不自觉地揉着膝盖和腰，少年们还是手下留了情，没再像之前那样卯起劲来拼命冲锋。

　　篮球击打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本是低沉的，远远听着倒显得有些像鼓声，落仪追随着鼓声而去。

　　天色渐晚，夕阳将球场上的影子投下许多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肌肉饱满的，皮肉松弛的，在一轮一轮的奔跑中，重叠又分开，就像他们的人生轨迹。

　　走近些会听到很多的喘息声，也能清晰地看见夕阳照耀下发亮的汗珠。

　　「游真！」
　　「来了。」

　　队友和游真配合得天衣无缝，少年手腕用力一压，篮球越过远方的夕阳，抛物线进框，标准三分球，帅气而利索。

　　落仪忍不住鼓掌。

　　游诗云高喊了声「哥哥真厉害」，游真这才发现她俩的存在，这一晃神，球就被老周抢走了，还被戏谑了一句：「别分心啊小子。」

　　游真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球场，认认真真接球传球，收敛了些猛劲。

　　刚才的对手纳了闷了，怎么游真跟自己打的时候就那么狠，一点儿也不留情，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在游真手中拿下得分点，倒是这些叔伯辈的能跟游真打个平手，他的面子可真是挂不住。

　　最后十几秒，老周试图来个年轻时候的三步上篮，可惜身体机能大不如前，三步并作两步还不幸摔了一跤，那颗球几经「敌手」，最后还是回到了游真手中。

　　所有人都等着游真把那颗球投出去，然而就在计时器停止的那刻，游真上前跟老周碰了碰拳，把球交给了他：「周叔，再试一次，你可以的。」

　　老周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不停淌落的汗水：「害，刚才不是试了吗，算了算了。」

　　「你可以的。」游真笃定道。
　　「周叔放心投，骨头碎了还有我阿嬷呢。」穆霄光说。

　　「你这小子，说我点好的吧！」

　　「老周，你当年打不过老游就算了，现在小游也打不过，你跟游家两父子也算是结下缘了！」
　　「老周别逞能，我们这骨头经不起折腾哦。」

　　有人在鼓励，有人在劝阻。

　　老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夕阳越来越沉了，他望着前方那个他守候了几十年的篮筐，修修补补很多次，它还屹立在那里。

　　游真的爸爸和他打过很多场球，他的三步上篮就是跟他爸爸学的，只可惜多年不练，技巧生疏。

　　游真轻拍他的肩膀，正如当年老游一样。

　　「上啊，别犹豫。」

　　落仪看着那上了年纪的叔叔背心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远远看去，脊背是一棵被压弯的树干，不再挺直，他的脚步动了，篮球在他手中运转，弹跳而起，离篮筐近了——

　　这颗球，已经无所谓进与不进，落仪只记得游真一群人冲过去把老周抛了起来，他被抛得比夕阳还高，落下时搅拌了余晖，看得落仪的双眼也跟着发烫。

　　「小落老师，哥哥这场球好像没有赢诶？」游诗云看见计分牌上的数字是相同的。

　　「是吗。」

　　少年披着最后一缕傍晚霞光朝她走来。

　　落仪又想起游诗云所描述的那张唱片，应该就是刚认识游真那会儿，他曾许诺要送她的陈绮贞签名唱片。

　　她本来以为他忘了，所以她也不再提起。

　　但其实，他早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在寻找一个契机。

　　「诗云啊。」她看着游真加快了步伐，「有时候输也是赢，和也是赢，真正赢了反而不算赢。」

　　小女孩迷茫地仰起头：「什么意思呢？」

　　「游诗云你要不要喝奶茶？」游司恒擦着汗水走过来。
　　「要喝，你去给我买。」游诗云开始对弟弟发号施令。

　　「哦，早知道不问了。」
　　「我也要。」穆霄光说完，掏出现金给他，一副阔少样，「去给每个人都买一杯。」

　　「那太重了！你们滥用童工！」
　　光哥不语，只一味加钱，游司恒输给了零花钱的诱惑。

　　十来分钟后，一群人坐在篮球场的台阶上喝奶茶，闲聊着童年琐碎的记忆。

　　落仪没参与过他们的记忆，在游真旁边安静听着。

　　不知是谁故意来了一句：「我记得游真初中就被传绯闻了耶，你跟那个班花——」

　　落仪的耳朵动了动。

　　游真差点被珍珠噎死：「哪来的什么绯闻班花，不要乱讲好不好。」

　　「还说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就是就是。」

　　游真懒得跟他们纠缠，他只需要跟一个人解释清楚就行，就在他看向落仪的时候，落仪也正好奇地回望着他。

　　「落仪，我没有。」
　　「朋友之间好像不用解释这么多的。」

　　「但——」

　　「说起来阿光的绯闻也不少呢！」
　　「别看我们阿光弱不经风，可招大姐姐喜欢了！」
　　「哪个大姐姐啊？」
　　「还能是哪个大姐姐，唯一能制服我们阿光的除了冰女神梦梦姐还能有谁？」
　　「哦哦林晚梦姐姐不是有男友吗？」
　　「我听说早分了。」

　　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游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机会，突然，落仪往他身旁挨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游真的嘴唇慢慢靠近她的左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诉她——

　　「如果，不止是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