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21、淋湿 朋友不用做

　　21「淋湿」

　　游真是第二天才知道美美出事的消息的，美美晚上误吞了毛线团，好在穆霄光发现得及时，毛线团被医生取出来了，美美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当天晚上为了照顾美美，落仪和穆霄光都没回房间，就睡在猫窝旁边的沙发上，时不时就起来查看一番。

　　直到天亮，玉珍她们醒来又把妹妹送去做了个检查，确保无误后，大家才彻底放心下来。

　　玉珍要上班，姨婆去隔壁村给好朋友接骨，于是做饭的重任就落到了游真身上。

　　落仪睡得头晕眼花，起床觅食看到游真的身影还有些不可置信。

　　游真穿着玉珍的围裙，正在烤箱前面忙活着，冷不丁转头看见一个大活人，吓得他差点没一手撑进水池里，水池中还有几条新鲜待宰的大活鱼。

　　落仪的头靠近烤箱嗅了嗅：「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烤了鸡翅，本来以为你们暂时还不会醒的。」游真说，「饿不饿？还有几条鱼没煮呢。」

　　落仪抚摸着干瘪下去的肚皮，老实巴巴地说她饿了。

　　游大厨最乐意听到食客的需求，让她稍等半个钟就能享受佳肴。

　　然而半个钟后，佳肴呈上桌，大厨却着急要离开。

　　头发睡炸的穆霄光：「吃了再走啊？急什么？」

　　「游诗云在补习班出事了，我去看看。」游真丢下一句话就跑。

　　「诗云出事了？」穆霄光低估了一句，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最近怎么这么多事啊。」

　　「是游真的妹妹吗？」
　　「对，在念初中，我记得好像二年级了吧，她成绩不算好，一直在上课外补习班。」

　　「那你等会过去吗？」

　　「我不知道补习班在哪儿，先去他家等吧，正好我妈让我给湘姨送果醋。」穆霄光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一听她这样问，就读懂了言外之意，「一起去吗？」

　　出乎意料的，落仪摇了摇头：「家里还是留个人照顾美美吧。」

　　「那行，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
　　「好。」

　　穆霄光本来想洗了碗再去，被落仪催促着离开了。

　　家里只剩落仪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看着三只小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美被送去医院的缘故，饱饱和壮壮一直绕着它的猫窝打转，只要它有什么动静，两只小猫冲得比谁都快。

　　看样子它们已经真正成为一家人了。落仪心想。

　　午后来了阵雷雨，天阴了大半，落仪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将屋顶的衣物收了回来，放进姨婆的主卧。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姨婆房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香味，带着点老牌的脂粉感，很像老上海的雪花膏。

　　卧室阳台上养了好几盆花，落仪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眼看要被风雨打湿，她开门出去将花盆搬了进来，一抬头就看见梳妆台上的几个相框。

　　有姨婆和姨公的双人照，也有她和阿嬷的合照，还有……站在姨婆和玉珍中间笑靥如花的秀气女孩不是落优还是谁呢。

　　落仪沾了水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向照片上那张生疏的脸，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落优这样笑过了。

　　忽然，在风雨声中她听到了一些争吵。

　　落仪再次去到阳台，定睛一看。

　　楼下被雨水淋湿的推推搡搡的两个人，居然是穆霄光和游真。

　　游真被穆霄光一步步紧逼着后背靠上了墙，没有回应对方的怒火，也没有任何反抗，脸上是不被风雨侵扰的宁静，然而这样的宁静实在让落仪不安，她赶紧拿了两把伞准备出门。

　　其中一把伞坏了，怎么撑也撑不开，落仪索性丢掉，举着最大的黑伞冲进雨里。

　　离近了，她才听到穆霄光愠怒的质问。

　　「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后果？！这是你能揽下来的事吗？！如果真让他们闹到学校，你觉得台大会保你吗？！你向他们妥协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游真，我从来没觉得你像今天这样蠢过。」

　　「阿光哥！」落仪拽住穆霄光的胳膊往旁边拉，平日里看着弱弱的男孩子，倔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努力用一把伞遮住三个人：「有什么事我们进屋好好说，不要淋雨了。」

　　少年的对峙最是刚硬，发泄的，沉寂的，有声的，无声的，都不肯退让一步。

　　雨珠溅落在两双尺寸相似的板鞋上，一蓝一黑，中间那双粉色顽皮豹的人字拖踌躇着往前挪了挪，忽然被迫调转了方向。

　　游真把落仪试图遮住他们的伞推回她的头顶，拉起她空出的手腕往屋里去，穆霄光在背后骂骂咧咧地跟上了。

　　三个人身上的水珠足以淋湿门口干净的地垫。

　　听到动静，小猫们似乎也吓着了，悄无声息地绕到门口，瞪着三双溜圆的眼看他们。

　　落仪收了伞，本来想去找毛巾给他们擦擦，游真始终攥住她的手腕没有放，腕间甚至出现了一点红色，这是落仪头一次见到这么强势的游真。

　　「你什么都不用去做。」游真说。

　　穆霄光想把落仪抓过去，抓了个空。

　　「游真你讲不讲道理？你要是敢把落仪牵扯进去——」
　　「我说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落仪更不会被牵连。」

　　穆霄光冷哼一声：「你倒是乐意做圣人。」

　　落仪忍不住打岔：「你们都先别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是不相信我才不肯告诉我吗？」

　　游真终于松开了落仪：「阿光，我想你需要一点时间冷静，诗云那边还需要我，我先回去了。」

　　就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落仪清晰地听到穆霄光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一声叹气：「游真，你的责任总是太多了。」

　　游真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再次走向了雨中。

　　落仪记得那一天，穆霄光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再出来，晚饭也没吃，玉珍不让落仪去劝，在这一天前，她一直以为穆霄光和游真之间不会有太大的矛盾。

　　落仪是从玉珍那儿听说游真妹妹的事的。

　　游诗云的补习班是阿尚妻子家投资的，得知她是游真的妹妹，而游真还是岳芒的学生，阿尚这等气量的人连初中生都不放过，每天找人霸凌游诗云，威胁着不让她告诉家长。

　　如果不是游真足够敏感，找了人跟着游诗云，那人发现游诗云出事及时给游真打电话，恐怕以游诗云的性子会把这事藏到天荒地老。

　　游真毕竟也才十九岁，再怎么稳重，十九岁的少年看到自己妹妹被一帮社会混子欺负成那样也不可能冷静下来。

　　他打架了。

　　不仅如此，游真还私自找到阿尚，要把欧宁痛揍他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只希望阿尚不要再为难他的家人。

　　穆霄光送完果醋开着车去购物，想着给家里添点零食，也给美美整点高端的猫粮补补，偏就这么巧，路过百货公司门口时，他看见了游真和阿尚，也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游真刚揍过人，拳头都是红肿的，然而在阿尚面前，他却垂下了头颅，就在他要说出那声对不起时，穆霄光拽走了他。

　　于是就有了雨中争执的那一幕。

　　晚上，落仪久不能寐，她穿上外套悄悄溜出了家门，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游真家。

　　游真家是很普通的两层民房，爬山虎在墙上缠绕，盖住了一半风光，夜里依稀能听到隔壁邻居家传来的犬吠。

　　落仪没有进过他家，不知道哪扇窗户里才有游真的影子，此时，当她低头看见两只穿错的鞋，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冲动的决定。

　　她不敢大声呼喊，就在楼下干等着，忽然看到二楼其中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窗帘后的一道身影由远及近，一只手拨开了窗帘，直直望向楼下。

　　对视的那瞬间，落仪还有些茫然，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在她弄明白这个问题前，游真已经微喘着气跑到了她面前，他关上身后的大门，问她怎么会来。

　　「诗云妹妹呢？她怎么样了？」落仪问。
　　「已经安抚好了，诗云是很勇敢的小女孩，我们也教了她以后该怎样面对这样的事，虽然，我们都希望她不要再遇到。」

　　「那你呢？你还好吗？」
　　「没事，不用担心。」

　　「阿光哥他说话太直接，他……也是害怕你出事。」
　　「我明白，他一向这样。」

　　该问的问了，又是一时相顾无言。

　　「要不要……」一起走走。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落仪抢先一步道：「那我先回去了。」

　　「行，时间也不早了……」那我送你回去。
　　「你也回去休息吧。」
　　话到嘴边又被落仪打断了，他总是慢那么一点点。

　　「哦对了。」落仪顿住脚步，看见游真忽然亮起来的双眼，「你妹妹是上什么补习班？她哪科比较弱？」

　　「物理和数学。」
　　「你们不介意的话，这两科可以交给我。」落仪拍胸脯保证，「满分选手在此。」

　　游真噗嗤一声笑了：「差点忘记我们落仪是物理系高材生。」

　　「高材生谈不上，但你妹妹的功课我一定认真对待。」

　　「为什么呢落仪？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你也总是帮我。」

　　「可是我没有觉得你欠过我，都是我心甘情愿，所以你也不需要还。」

　　「这不是还。」这一次，落仪勇敢地看向了他的眼睛，「因为我想要帮你分担一些责任。」

　　「但这只是我的责任，落仪，朋友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谁说的。」不知从哪冒出一句几个沙哑的字音。

　　两人转头一看，穆霄光就蹲在地上用石头画画，因为路灯太暗，他们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来的？！」落仪崩溃。

　　「一直都在啊。」穆霄光站起来，把石头踢到角落，「你教物理数学嘛，我可以教英语啊，我英语还是蛮好的，你们要考考我吗？」

　　落仪羞耻心犯了，急着要走。

　　「喂芊芊，你不考考我吗？」说完，穆霄光又回头瞪了眼游真，「你不许考我，我还在生气中，但生气并不妨碍教诗云小可爱，赶紧滚回你温暖的被窝睡觉吧，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