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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山水若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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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又是两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妙瑾已长得比翠微还高,再努努力便能赶上母亲。筝学了七年,终于出师,琵琶却还在练着。书呢,读了几本,一手字也算是写的有模有样。
这两年爹娘很少带她参加别府宴席,倒是安排了不少其他活动。爹偶尔会带她出去游玩,一般是游湖、登山,总之就是看山看水看天,娘倒是次数很多,但一般是香铺、布铺、成衣铺、脂粉铺还有首饰铺,娘在外挑选,她在旁边小间吃果子、看花样、看色谱。
若是去自家店铺,就更无聊,看货单、打算盘,读账册,她屡次怀疑娘名义上是带她出来玩,实际上是换个地方让她学东西。
当然,出门溜达的好处是见得人多,店里的伙计们会跟她聊天,讲些新鲜事,比如:北地的蛮国又侵入中原,刘唐的初国正在跟孙国打仗,孙国向南国皇帝求援,既济派两个皇弟各领4万大军,皇长子领2万精兵,十万人马整装而发。
今日来的是米行。这几年收成好,特别今年,早稻大丰收,本该是收入填舱之时,却因北地连年大乱,粮食需求激增,米价扶摇直上。周家米行虽算不得大,粮仓却充实,掌柜按照邹氏要求,小心的平衡着各方势力,尽可能在不过多扰乱行情的情况下,保证老百姓们能有米可买。
东家一句话,掌柜跑断腿,妙瑾明显觉得掌柜的头发肉眼可见变少。邹氏这趟来是为了十几家米行联合定价,这事以掌柜之力确实推不动,她不得不亲自出马。
来之前邹氏大致与妙瑾讲解了此行目的,是为了十几家较大的米行,共同定商讨未来一年价格调动的策略,以平抑米价。
妙瑾约略知道事情难办,毕竟近两年米价飞涨,到嘴边的肥肉要吐出来,哪有那么容易。然而没曾想竟如此麻烦,一干人从上午讨论到下午,五六个时辰过去,似乎依然未有定论。
妙瑾带着映荷坐在一间小耳房内,翻看着这几年的账簿,这里离铺面较远,比较安静,她一向喜欢这间小小的屋子。
妙瑾把近两年米价按照变动幅度,用小点点在一张纸上,再用线连起来,逐渐形成了一条缓慢向上的线条,时间越往近前,线条越陡峭。自从上一次她突发奇想将木材铺积年售卖财货连起,一下子搞明白了闭店缘由后,她开始热衷于用这种方式看账册。这是个精细活,妙瑾不耐烦,映荷细心的在纸上打了线,妙瑾指示、映荷落点,两个人在小小房间里安静的忙碌着。
忽然有声音从挨着街巷的气窗传来,虽刻意压低,但此地清净,室内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哥唉,你怎么寻到这来了。前几日小老儿已说的很清楚,如今陛下严令不得售粮给北地诸国,出再高的价钱也不行。”
“掌柜,咱们合作了许多次,按照您的要求,我们从压过价,如今也是东家货源吃紧,这才求掌柜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匀出些许粮食……”
“别说了,别说了,若不是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我根本都不会出来见你。你没见周家米铺如今带头,要平抑米价,我们几家的粮食数量,都是过了明路的,可不敢再动”
妙瑾听到周家米铺,撂了账册凑到气窗下,忽听急速脚步声,一男子道:
“大哥,官兵来了”
片刻后,一阵喧杂脚步声响起:
“那些倒卖粮草的北地人肯定就在这附近,给我搜!”
一片士兵的喧哗声中,显然之前谋事之人早已溜走。
妙瑾热闹听了一半,有些失望的踱回案前。刚拿起账册,忽而耳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两个身影闪了进来。
映荷立刻起身挡在妙瑾面前,害怕的直抖,却坚强的护住身后。妙瑾本想扒开映荷,忽然闻到一阵很轻微的香味,心里一动,抬头望去,与其中一个蒙面男子恰好相对而视。那男子正按住身边欲向前的男子。妙瑾迟疑的叫道:
“溯坤哥哥?”
那男子仔细看了一眼妙瑾,伸出一只手指,比了个嘘的姿势。与另一男子隐入进门边暗影中,紧张的望向房门。
门外渐有喧闹声传来,似是伙计在与来巡查的人拉扯。
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
“官爷执行公务,不得阻拦,让他们搜”
是邹氏。
门边暗影中的两人闻音立刻紧绷起来,映荷感受到紧张气氛,再一次把妙瑾挡在身后。
妙瑾却扒拉开映荷,对暗影中的男子点点头,左手持着账本,朝外走去,暗影中的另一人想要伸手去抓她,被男子按住。
妙瑾打开门,见院子里伙计们已在苏掌柜的指挥下,在母亲身边站成两排,母亲身侧,苏掌柜旁边另有十余个掌柜模样的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邹氏见妙瑾一脸懵懂的站在耳房门口,赶忙喝到:
“你出来做什么”
此时早有机灵的兵士,打听到站在院中的女子是周家主母,得了禀报的小头目怎敢造次。左右也只是例行抓个北国的粮草贩子,犯不着得罪当朝大员家眷,这小头目立刻呵斥左右,恭敬的行了礼,迅速的退出了院子。
邹氏亦欲与众人返回继续商议,突然见妙瑾依然满脸好奇的站在门口,不由低声喝道:
“还不进去!”
妙瑾悄悄吐了吐舌头,赶忙退回了屋子。
屋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唯有映荷依旧绷着身子,一副随时要扑上去与两人拼命的架势。
妙瑾却径直走到布衣男子面前。男子猝不及防被妙瑾一把拉下了遮面的黑布。
妙瑾高兴的拍掌:
“果然是溯坤哥哥!”
溯坤拍了拍身边紧绷的另一人,示意他放松,脸上浮起了笑容,道:
“你长高了许多”
妙瑾转过身,想招呼映荷,突然想起,那时候她自称映荷,于是忙对身后的映荷匆忙使了个眼色,随后笑着给溯坤介绍:
“这是我家小姐”
溯坤本以为小姑娘要问他为何被追捕,亦想问她是如何认出他的。却不意她竟冒出这样一句。一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幸亏你带着我给你的熏球,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不是很厉害”
妙瑾得意洋洋的用手中的账册点点溯坤腰间,又点点自己的鼻子。溯坤突然之间完全放松了下来,这小姑娘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能让他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放松感。
映荷死死的瞪着溯坤身边的男子,溯坤伸手拉下他蒙着脸的布,笑道:
“李麟,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团子”
李麟的表情初始警惕紧张,听到这句却立刻缓和下来。
溯坤很少讲故事,只有一次,他给李麟讲了小团子。那时他刚被师父送下山,见满世界弱肉强食,到处尸横遍野、无数人流离失所,师父让自己进入这样一个肮脏的世界,打打杀杀,不是今天杀别人,就是明天被人杀,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学了一身本领有何用处,内心十分沮丧!
溯坤看出了他对周围甚至对自身的厌弃,给他讲了3年前在船上遇见的那个小团子的故事,溯坤告诉他,世上还有那样天真无畏的孩子,她的世界没有血腥和残酷,只有爱,干干净净的爱。他们在这乱世浴血而战,是为了有一天,庇佑更多的孩子,能像团子一样:能安安稳稳的烦恼、有惊无险的逃家、肆无忌惮的闯祸。
那个小团子,是溯坤愿意守护的梦想,也成了李麟心中的一束光。
映荷满脸疑惑,妙瑾却听明白溯坤指的是自己,不由的懊恼起来,皱着眉道:
“怎可将人比作团子,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自然不是什么君子。但这世上哪有坏人会将坏人二字写在脸上,上次我跟你说的看来是全未听进去,官兵追捕之人,你也敢帮,你这丫头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
溯坤想到几年前循循善诱,希望帮助那个小团子明白乱世险恶,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他忍不住又絮絮念起来。李麟第一次见沉稳的队头如此气急败坏的讲话,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妙瑾理直气壮的回答:
“我认得你是溯坤哥哥,不是坏人”
溯坤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打这孩子一顿,好让她长教训: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底细全不知道,当初我就跟你说了,本来要绑了你取赎金。再说,这么多年了,你怎知我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又怎知道我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会被官兵追捕!就这你还不承认自己错了,还在这犟嘴……”
李麟好笑的看着妙瑾,那小姑娘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的指了指头顶上的气窗。
“你们都闯进来了,不配合岂不更惨。更何况,我也不算是全不知底细,我听到你们是北地购买粮草的商家,不是坏人”
溯坤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又见李麟在旁边嗤笑。黑了脸,转身欲离去,被什么勾住了袖子。回头,是那小团子笑嘻嘻的望着他:
“溯坤哥哥,我算是救了你们吧,你是不是得报答我啊!”
应了妙瑾会带她去逛街市,给他讲北地、西域、东辽的故事。这才脱身出来。
溯坤一脸黑线,心里不知为何却又隐隐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