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未知有前程 那条扶光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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烁华极少向母亲讨要要物品。一来他自小便不缺什么，二来他对外物的欲望极低。
烈祖白手起家，幼时吃过苦，登基后，虽不排斥享受却也并不喜铺张浪费，更像是成熟的老农，对地里的收成有着细水长流的打算，丰年不奢欠年不短。
烈祖的这种习惯未能传给几个儿子，倒是很好的传给了这个带在身边的大孙子。
当钟皇后听到这个大儿子问她讨一匹罗锦时，内心是既开心又慌乱，喜的是儿子跟她亲近，慌的是那匹罗锦昨夜就已经被小儿子抱走了。此时若反过来换做小儿子讨要，她定能从容应对，但对着与小儿子酷似的这张脸，她却本能的慌乱。
钟皇后对这个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不知为何总存着三分讨好，似乎还有两分惶恐，许是从未抚养过的愧疚和怨怼，亦是日常无甚交集的陌生和急于弥合的焦虑。
烁华面沉似水，恭敬的坐在母亲下首，等待回音。
只是一匹罗锦，在宫里实不算什么，他本可打发侍卫来讨要，却最终还是自己跑了这一趟，也是为存了与母亲亲近的意思。
日常问安，母亲与他的对话左右也就是“是不是缺点什么？换季了要不要添置要什么？如今又新进贡了一批新鲜玩意，着人给华儿送去……云云”，每次问安，不能说是疏离，但总有客客气气的尴尬。
相比而言，曜嘉与母亲便全无这种疏离，每次烁华踏进寝宫，总能听见六弟软软糯糯的声音，有时是哄着母亲要新玩意，有时是撒娇不愿做功课，有时遇到母亲责骂……总之，她们之间的感觉自然而亲密，而这种气氛，往往随着他踏进寝殿，就会烟消云散。
此刻，女官匆匆返回，在皇后耳边低语，原来她那小儿子一早便抱着罗锦出宫了，钟皇后不能先把罗锦挪来应急，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在自己的大儿子面前期期艾艾的说：
“曜嘉这捣蛋鬼，一早便取了那匹罗锦，此时也不知跑哪去了。”
烁华毫无波澜的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非得那匹罗锦吗？为娘库里还有许多其他的料子，娟、绮、纱罗，还有其他颜色的罗锦……”
钟皇后越说声音越轻，很多时候，替代物不管多么珍贵，都不能代替心中所求，就如她与儿子间缺失的十余年抚养之情，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弥补了。
烁华缓缓将茶一饮而尽，面上浮起微笑：
“劳母后费神。如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
随后起身作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慢慢朝外退去。
钟皇后目送儿子的身影退出殿外，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自己乃一国之后，惊醒一般，赶忙着人去城中寻扶光霞色的罗锦。
烁华退出钟皇后寝殿，转身、抬头，脸上已无半点笑容。他边走边从锦袋中掏出那片罗锦，侍卫禇良立刻凑近身子接过，道：
“禀大皇子，这扶光罗锦，非南国出产，坊间一时难以寻到，属下已将城中所有相似的布料全部寻到……”
烁华神色极为不悦的瞥了禇良一眼，对方立刻敛了声音，低首道：
“属下无能，这就差人再去寻。”
烁华心中无名之火，也不便迁怒侍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纵跃而去。
到了皇子府，刚下马，便有管事迎上禀报，六皇子一早便等在府内，如今已有三个时辰。
略一思索，烁华便猜出了曜嘉的来意，他压住心头不快，将手中缰绳甩给管家，踱着步，朝正厅行去。
曜嘉抱着一匹罗锦，乖乖坐在正厅，恰正午时分，阳光从四面敞开的门窗中涌入，照的他怀中的罗锦如霞光万丈，映的他小脸红扑扑的。
见烁华自外踏入正厅，曜嘉忙抱着罗锦立起身来，本就瘦弱，此时更像是被布匹压的站立不稳，却也怎么也不让身边的随侍帮忙。
烁华不近不远的站着，望着弟弟细长的眼睛，曜嘉的双眸漆黑如夜空，其中一目为双瞳，若他认真看人时，那眼中似有摄人心魄的光芒，此据说为圣人之象，他们的母后为此还十分紧张，生怕这双眼睛会给这个小儿子惹来什么祸事，总是极力试图淡化。
烁华从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若一双眸子便能定命运，人间又何必那么多煎熬辛苦。
曜嘉见哥哥沉默望着他，一时也不敢动，小小的人抱着大幅的罗锦，站也不是，坐又不敢，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一息，也许过了几个时辰，曜嘉终于鼓足勇气，用力托起怀中的罗锦，朝哥哥献宝似的：
“大哥，我寻来了这匹罗锦”
烁华背对着光，脸上明暗未清。
终于，烁华手一挥，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从曜嘉怀中接过了那匹罗锦。
“取八尺，剩下的给六弟带回去 ”
曜嘉想问为什么不是整匹，却又不敢，只能吞了回去。
时已正午，管家来请示用膳，烁华吩咐：
“六弟在这用饭。”
语气不用质疑。曜嘉又喜又怕。他十分敬重这个大他六岁、天神一般的哥哥，但是日常他们却并不亲近，在一起单独用饭的情形，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
曜嘉又激动又忐忑，却怎么也没想到，烁华并未同他一起用饭，而是取了八尺布，自顾自往外去了。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小姐姐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两日后酉时，映荷从大皇子侍卫禇良手中接过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盒子，递给禇良一桶荷花。
他们两个在互相交换手中物品的时候，角门的墙头上趴着贼头贼脑的妙瑾，西角门外的横街暗影里，站着满面笑意的烁华。他们两个一个墙上，一个街角，满意的看着映荷在偏西的日晕中抖开一条灿若云霞的裙子。
妙瑾回屋迫不及待的试了试，发现裙子竟然十分的合体，想到寻人做裙子的时间也省了，心里暗念花园哥哥仗义，十分感激。觉得自己备的礼似乎有些不足以表达谢意，又想日后总能再见，总能再报。遂喜孜孜的穿着裙子，预备去爹娘那晃悠一番。
妙瑾不知，此时她的爹娘正在飞云阁中，为她的这条从天而降的裙子而忧心忡忡。
周显望着西角门外已经被夜色逐渐吞噬的街道，满脸的黑云，眉间几乎拧在一起：
“这两日整个金陵城中，为了一匹扶光色的罗锦鸡飞狗跳，几乎家家铺子都被翻了个遍。如今众人议论纷纷，茶余饭后各种段子喧嚣尘上。当时我听到扶光罗锦时便心中不安，谁曾想真是咱家这位不省心的姑娘惹出来的风波。”
邹氏想起前日皇后也曾差人来寻过扶光罗锦，禁不住抚了抚额头，又怕说出来更添丈夫烦恼，更怕妙瑾被责罚，只能含糊道：
“那罗锦也不止咱家有。如今也未必知道与瑾儿有关。况且适才我见那大皇子送裙子来时也是小心避人，想必……”
“妇人之见！若只是个热闹也就罢了，不过三五日几个月，定能烟消云散。但如今，你可知大皇子已到了娶妻之年”
邹氏一愣，脸色登时变了，随即急道：
“瑾儿还是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现下瑾儿是还小，但是两年以后呢？！虽还未及笄，但是那个年龄却也勉强可以定亲，若是由皇后和陛下共同赐婚，你我该如何拒绝！”
邹氏被这个可怕的假设惊得脸色发白，身子发软，心里惧怕，嘴里却喃喃开解自己道：
“大皇子有的是适婚女子可选，又怎会看上妙瑾这个身量未齐的小孩子呢。若说匹配，马家淑惠岂不更好。”
“哼，若无所求，何必对个孩子献殷勤。若我未估错，大皇子已有巡防精兵在手，军中声望不低。而马家，公主自幼看着他长大，就算不联姻，马家亦会站在他身侧。如今他缺的不是军权，而是朝中势力。”
邹氏闻言再说不出话来，想到自家孩子如此年幼便被摆上桌案，如棋子一般在各方势力中被裹挟，她不由的眼泪簌簌而下。
周显见妻子神色黯然，身体微颤，不由心中一酸，轻轻揽住邹氏的肩膀，让妻子轻轻靠在怀中。邹氏心中一动，竟像是回到了新婚时，丈夫温柔如山，随时可以依靠。周显也是心中感慨，不由放软了声音安慰道：
“听乳娘说，瑾儿这孩子以为大皇子只是在马伯伯花园里遇到的一个大哥哥。看来两人并无更多交集，也不至于有更多情谊。今后咱们需注意些，让她与大皇子再无交往即可。按照陛下的性子，就算要赐婚，也会询问瑾儿的意见，瑾儿若不愿意，陛下也不会勉强。等过了这两年，若大皇子仍未议亲，再做他论。”
邹氏心定了许多，这才又想起适才大皇子在横街暗影中仰头微笑的模样，倒真是个好男儿，不由叹道：
“人生难得少年情，若大皇子真对瑾儿有情义，以他的才干，说不定能护瑾儿一世周全”
周显想到大皇子小小年纪便谋之深远，也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路上血雨腥风，若不成功，便是……”周显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道：“若是成功，那便是万人之上，一国之君，就算他能拘于少年的那一点情意之中，不变不染，他也必将面对许多的牵制、许多的选择、许多的无可奈何，到时候，又当如何”
邹氏听到周显提到少年情意，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他们夫妇曾经也是少年相悦，如今虽亦相敬如宾，却也只是相敬如宾，不由的内心伤感。
少年心易变，未知有前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未知有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