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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万水千山非阻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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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首次到南国便运了两船粮草返回,溯坤在军中出了名,加上几个一直跟着他的伙伴添油加醋,渲染少年英雄的英明神武,不知不觉溯坤的身边聚集起不少有志的青少年军士。
后又经过几次与西夷的对峙,溯坤将几名烧杀作恶的西夷头目斩杀于马下,更是在整个北地逐渐小有声望。那沙将军是个心胸狭窄之人,用人却也防人,想将干女儿嫁给溯坤被拒绝后,便动了疑心。
溯坤眼见在沙氏处无施展之地,便动了另寻他处的念头。只是这次他已不是懵懂少年,心中已有盘算,不愿随波逐流,这才带了李麟,以探察粮道为名,再次来到了南国。
李麟从米铺出来后,一路上抿着嘴笑个不停。
溯坤颇为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与预计的一样,粮草道确是行不通了。接下来咱们就在南国,好好的收集信息,以确定咱们到底何去何从”
李麟不解。他自从被师父赶下山就一直跟着溯坤,虽对这位年轻的大哥十分信任,但是很多做法却不甚明白:
“大哥,刘唐那个胖子跟孙国干仗,与我们投谁家麾下有何关系?我们又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南国来收集消息,这岂不是舍近求远吗?”
溯坤自从应了凡大师带李麟下山,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比与家中幼弟在一起的时间都多。对李麟的问题,他耐心的解释:
“北地几国相争,各节度使拥兵自重,各方力量来来回回,今天东风起,明日西风强,身在其中难免动摇。而南国虽远,但最大也最安定,此地仓廪实,人们吃的饱了,便有闲心关心天下大势,茶肆酒楼,坊间闲谈,人人都能谈论几句。南国的消息最为详细,也最为客观。”
李麟半懂未懂,问道:
“那为什么不索性投南国?”
溯坤心中一动,心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团子的小脸。当初的小团子如今已经脱了稚气,初显清丽。他不由摸了摸腰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娃娃,是当初从那孩子的包袱里检出来的,不知不觉已经在他身上整整三年,这么多年,他来往南国,总存着一线希望,若能遇到团子,物归原主。而今终于再次遇到,他却又似乎舍不得送还。
三年中,溯坤来过南国六次,与第一次的紧张不同,后面的这几次,他每次都会在南国的街市上逛逛。几次下来,他竟把南国的街巷都走了个遍。
也曾路过周家大宅,那阔大的门楼,高深的院墙,鳞次栉比的建筑,亲眼见到,仍是颇为震撼。
溯坤无数次想象,生活在那大宅里的团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今日见了,仿佛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又似乎完全一样。
李麟等了许久没有回音,拍了溯坤一下,他这才摇摇头,道:
“南国太平已久,皇帝耽于安乐,如今国土虽大,但是几年前征战闽国、代国时伤了元气,一时半刻虽还未有败相,但若细看,便能看见端倪”
溯坤指了指路边米铺排队买米的民众。
“这皇帝派十万大军千里并汉伐孙,如此大的动作,该好好权衡利弊再行决策,至少该算清盘缠够不够用,若仅凭一点心意便仓促而行,短期入不敷出还好,若大军陷入混战,便是长期的拖累,于国于民绝对是灾难”
“大哥是说这南国皇帝昏庸?不宜为主?”
溯坤笑了,自嘲道:
“大国之势,又岂是一两句说得清。不投南国,只是因为此地太平尚文,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们在此毫无根基,穷其一生,顶多混个校尉。”
李麟无语,适才听大哥洋洋洒洒,高深见解,以为要乘云过沧海,谁知说了半天,却是地上爬。
溯坤见李麟神色黯然,不再逗他,补充道:
“自古乱世太平难长久,最终统一天下的往往是一鼓作气的边缘尚武之国,兄弟们想要干出一番事业,不妨边走边看”
李麟满脸前途未知的迷茫。溯坤拍了拍他的肩膀:
“左右咱们要在南国待一段时日,不如先好好休息一番,想想怎么安排,吃啥喝啥,哥带你去。”
李麟惦记着对米铺姑娘的承诺,那姑娘救了他们,少年重诺,忍不住道:
“你不是答应了那个姑娘要陪她去街市,我说哥,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不觉得尴尬嘛。还有,你一外来人口,带人家逛什么?你莫不是想诓人家玩吧”
溯坤伸手给了李麟一记爆栗,李麟捂着脑袋,嘴里却不依不饶:
“你之前不是说嘛,那姑娘眼里有万世安宁。怎么,看不过人家未经墨染,要亲身示范什么叫江湖险恶啊”
“哎呦!”话还未说完,头上又挨一记,自知打不过,李麟抱着头,边跑边嘟囔:
“你瞧人家的娘,是个大善人,难怪她家女公子如此仗义,你若欺负她,我都不同意”
说着,已经跑远。溯坤在后慢慢踱步,像是说给自己听:
“做善人哪有那么容易,非得是权势富贵为她撑着才行……”
此时,在周家大车中,邹氏与妙瑾也正谈到此番平米价中间的难处:
“本来为娘以为只要顾忌到价格随售卖情况调整,各家有利润即可,实未想到如此复杂。如今想来,掌柜之前勉力执行,也是辛苦”
妙瑾睁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母亲。邹氏继续说道:
“金陵周边不止这十几家大米行,小米行有上百个,南国上下米行更是多,再加上北地,十几家米行是杯水车薪。”
“可是母亲,你不是说过,一捧水便能救活一洼蝌蚪,多一捧水便多一份机会。十几家米行虽不多,但能让很多人不饿肚子啊”
“母亲过去想的太简单了,因为需求太大了,若我们的价格低,有了差价,就会有投机。有人倒卖赚差价也就罢了,往往会挤兑的真正需要的人买不到。若再遇到有心人,买通地痞散户低价囤米,借此操纵民众,又如何是好”
“那该怎么办?”
“如今,只能先将各家数量过了明路,然后每日盘点各家米价,每十日掌柜聚一次,在各家价格基础上,定下一周的建议价格,各家在基准范围内波动。其他特殊事宜十日商议”
妙瑾认真的思考母亲说的话,对照自己看过的账本,这才真正觉得经营一家店铺并不容易,每一个决定背后有许多的现实因素影响,并不是一个好的意愿就会有好的结果。
世事繁杂,果然不是坐在宅中就能了解。妙瑾想起与溯坤的约定,坐近母亲,抓住她的胳膊轻轻的摇着:
“母亲,我想以后多到街市上四处看看”
邹氏爱怜的拍拍女儿的手,道:
“为娘这两年不是一直带着你吗”
妙瑾急道:
“跟着娘,无非就是从一个铺子到另一个铺子,哪里就能看到真正的街市!映月有时还能随伙计去买个果子,取个玩意儿,我却只能蹲在厢房,吃着他们挑选的果子,玩着他们带来的物件,听他们给我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娘,这跟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邹氏见女儿低垂的双眸盛满了落寞,想起自己幼年时随父兄穿街走巷,在乡间肆意奔跑的快乐,心中不忍,柔声道:
“娘以后一定多带你四处走走”
“娘,我想自己去看,我带着映月、翠微,对,请翠微带着金慎,这样总可以了吧”
妙瑾老早就想好了,家里的下人都是父亲的眼线,万万不能带在身边,映月和翠微倒是可靠,爹娘却不会放心。但若带上金慎,在爹娘那的胜算就会大很多,金慎也能有机会多跟翠微在一起,可谓两全其美。
金慎是翠微的待嫁夫婿,两人青梅竹马。翠微十岁上便被选做周家女公子身边的大丫头,气质容貌性情样样拿得出手,金慎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也十分努力当差,在巡防军中任职,五年便已是承明门哨长,虽不算是要职,但翠微喜他踏实真心,两人已订好婚期,只等女公子妙瑾及笄,翠微便可放出门去嫁作金家妇。
金慎身强力壮,又在军中当值,有他在,自是安全无虞。
妙瑾算盘打的精,邹氏又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心疼女儿为了能自在的出门,动了这许多脑筋,装作不知她的小心思,略嘱咐了几句便同意了。
妙瑾内心欢呼雀跃,面上却强忍着,但欢欣之情控制不住溢散在外,邹氏见女儿欢喜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心中半是感慨,亦是喜悦。
妙瑾如愿以偿,一回到小院,立刻寻翠微商量出行的时间,定下几个金慎不当值的日子后,一边遣映荷去给溯坤送信儿,一边不忘高高兴兴的调侃翠微。
翠微努力的维持着表情,脸色却不由自主的红了。妙瑾难得见翠微慌张模样,心中好玩,刚想多说几句,突然想起自己派出去送信的是映荷,映荷在溯坤那的身份本该是女公子,她得意忘形中竟然忘了。
一时间又懊恼又尴尬,这才明白一个谎言往往会引发无数谎言,最终会在不经意处被轻易戳破。
妙瑾第一次知道,骗人,其实并不那么容易。
以后她会知道,骗自己,更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