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一梦之黄粱人间》竹竿飘飘

19、第十八章 新园老树结旧果 烁华远远望

　　烁华远远望着人群中心的妙瑾，心中既愤怒又不安。那周围一双双定在妙瑾身上的眼睛，让他感觉像是私藏的宝贝被贼人瞧了去，从此以后再无心安，便要心惊胆战，便要寝食难安。
　　他冷冷的瞧了一眼洋洋得意的马氏，后者正为自己的好谋划而沾沾自喜。
　　禇良注意到烁华的不悦，赶紧凑上去，想要把大皇子暂时隔开。
　　烁华却推开禇良，此时此刻，纵他千般万般不喜，却也是唯一能明目张胆盯着她的时刻，他须臾都不愿意离开。
　　比起半年前，妙瑾似乎丰腴了一些，脸色也好了很多。因还在孝中，她打扮的很是简单，素白衫子罩一袭翠兰轻纱，头上本无一丝装饰，入府后觉得与府内热闹太过不同，这才在发梢结了几根素色丝带，也算是迎合了三月三的氛围。
　　怀里抱的琴，也不知马淑慧从哪里寻来，又大又笨，但落在她纤巧修长的膝头，捧在她窈窕的身前，竟也显得素朴典雅。
　　一曲罢了，妙瑾缓缓抬起头，眼眸微垂，立起身行了一礼。面对众人喝彩称赞，她脸上淡淡笑意算是谢过，随即便抱琴再行一礼，莲步轻移，如初春轻柳扶风，款款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禇良不等大皇子吩咐，赶紧不露声色的跟了出去。果然在通往府门廊道上赶上了预备离去的妙瑾。见到禇良，妙瑾停下行了一礼：
　　“禇良哥哥，许久不见。”
　　禇良连忙还礼。妙瑾微笑道：
　　“今日王府春宴属实热闹精妙。妙瑾有孝在身，不宜多留，还请禀告大皇子殿下和皇子妃殿下，先行一步”
　　禇良暗叹大皇子一番心意，原是指望女公子能散心一场，最终却让她不适而归，自己心中也是愧疚难耐。再不敢耽误妙瑾离去，赶紧捧出一根五色丝编制的手环，这是大皇子编了百余条，才选出的一条：
　　“还请女公子收下这五色丝，是个吉祥顺心的意头。”
　　见妙瑾微笑的接过，禇良才又压低声音道：
　　“殿下向女公子陪不是。他让我转告女公子：‘花园哥哥’以后定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妙瑾有些诧异的看了禇良一眼，却很快恢复笑意道：
　　“殿下言重了，能为王府春宴添彩，是妙瑾荣幸。”
　　言毕见禇良欲言又止，知他为难交差，便又轻快道：
　　”如今自然不能再如过去般胡乱称呼。但妙瑾感念，若妙瑾有哥哥，也必是如此模样。“
　　说完，点头微笑，与映荷逶迤而去。
　　烁华听完禇良的回禀，脸色阴沉不定，禇良赶紧补充：
　　“殿下也说过女公子在人前规矩礼仪一点不差，如今她既然知道您是大殿下，又如何会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失了仪态。女公子她既说……”
　　烁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禇良立刻闭嘴，细看却觉得殿下脸上的阴云散了不少。

　　北地，溯坤诸人正忙着操练近卫军。威将军迁往属地后，虽无什么动作，但新帝刘荇的猜忌之心未减，溯坤与李麟新近招降了一大批的绿林好汉充作近卫军，这些人惯喜好狠斗勇，虽然勇猛刚武，但同样莽撞无章法，需要好好的调教训练。
　　上巳节也不能去踏春赏花，容将军为溯坤统领的近卫军准备了花糕、鸡蛋等物，一群糙汉子坐在练兵场的土地上，就着烈酒，吃着花糕，也是热闹。
　　一个月后，妙瑾收到溯坤捎来的风筝时。周家管家的儿子隋遇也带回了他收集的信息：
　　溯坤之父为北地军中一校尉，母亲生自书香人家，家中还有一弟一妹。祖辈世代为官，曾祖统领藩镇官至御史中丞，算是簪缨之家。自两年前投入后汉武威将军麾下后，屡受重用，如今已是武威大将军的近卫军统领。一年多间，溯坤日日宿在军营中，身边并无女子踪迹，军中诸人皆道其人沉稳大气，特别是近卫军中，提起自己的将军，均是服气。
　　烁华那边的消息更全面：
　　溯坤统领的近卫军约一万人马，皆是精兵，对战可以一敌三，是武威军的绝对中坚力量。后汉的新帝刘荇之所以处处忌惮，除了武威义子容慎统领的大军，也因为近身的这股力量实在不容小觑。
　　上巳后不久，刘荇听信近臣谗言，在殿前砍杀了三位朝中重臣，处斩三人所有亲信，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刘荇一朝得手，以为尽在掌握，连发密令命几位节度使前往围剿武威军。武威在后汉素有威望，且众节度使因三位重臣说杀就杀，难免兔死狐悲，临阵倒戈。
　　武威大军声势迅速扩张，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不出半月便攻到了滑州城下。
　　刘荇也是气数将尽，竟然尽数诛杀了武威留在都城的家人，武威再无后路，一路挥师南下，十几万大军预计不日将兵临后汉都城。
　　烁华合上北地发来的信札，对送信来的暗桩道：
　　“武威若称帝，必将是我南国之大患。密切关注后汉动向。”
　　又对禇良吩咐：
　　“遣人送信给岳父，请他联络几位驻守在外的将军，务必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调度”
　　禇良领命而去。
　　烁华想了想，合上信札。抬步前往马氏的院落。
　　马氏淑惠发现，自从上巳节宴后，烁华已经两次来到她的院落，虽未留宿，但品茶赏花，言语间颇为温柔。
　　淑惠这才懂得，身为王妃她亦可以成为殿下的助力。不只是母家的势力，还有她可以皇子妃身份笼络起来的家眷们，都会成为她站在大皇子身边的砝码。
　　淑惠想清这一节，一扫往日颓唐，精神百倍，变着法的与京中贵妇女公子们交往，一开始还有些不得法，好在管家还算给力，禇良因为薇蕊被调到了她身边，也是投桃报李，经常来协助一二。如此一来二往，大皇子妃的小宴渐成规模。
　　因参加皇子府小宴以女眷为多，大皇子公务多，少有参加。但得空时也会一起参与，与众人一起玩些时兴的小游戏，倒全不似过往严肃疏离模样，不但才学机警，更是亲切有趣。京中女眷无不羡慕大皇子妃得此良配。
　　六皇子曜嘉是大皇妃小宴的常客，他文采出众、面目俊朗，又日常养在妇人堆中，与众女眷在一起，妥帖自如。好些个妇人、女公子，早前便心仪六皇子，存了结亲的心思，如今更是借着皇子妃的小宴，想与六皇子多方亲近。
　　皇子妃的小宴风生水起，逐渐成为京中的一道风景，众家皆以能参加王府小宴为乐事。
　　周家女公子妙瑾鲜少出现在皇子妃的小宴中，一则她还在母亲孝中，另一则她并不喜欢莺莺燕燕、风花雪月的那些个玩意，总是借故推了。淑惠也算是自小瞧着妙瑾长大，了解她的性情，并不勉强，专挑那些人少的、有趣些的宴席递帖子。
　　妙瑾实在推不过，偶尔也参加一次。
　　转眼是杏、李、桃新熟时节，淑惠记起妙瑾爱新鲜，特意早早下了帖子。谁知王府的几株果树花开的不错，果子却挂的不多，端午时一场大风又吹掉不少。稀稀拉拉不成样子。临近宴席，淑惠打起了娘家园子的主意，左右爹娘弟弟都在驻地别苑，淑惠索性偷偷开了娘家园门，悄悄的将几棵果子树做了个对调。
　　鲜果宴那天，妙瑾早早便到了，淑惠亲热的将她引到园中。
　　红的李子、粉白的桃子、晚熟的枇杷，这花园中一草一木皆是妙瑾熟悉的模样。
　　兴国公主爱园林花草，她的女儿淑惠未继承她的喜好，没想到周家的小孩儿妙瑾倒是十分喜欢。兴国公主欢喜妙瑾既活泼又能沉住气，曾属意她做儿媳，为了让小知己高兴，在园中栽了各种果子，逗引的妙瑾得空就往马家跑。无奈烈祖去前，亲自为马家小儿指了护国将军家的小孙女。结亲的事只能作罢，妙瑾却早已把马家花园当成了自家园子。
　　淑惠为了彰显待妙瑾的亲厚，特地嘱咐提早了时辰，让妙瑾能第一个进园中赏玩，谁知妙瑾到了不多久，下人便通报六皇子到了，虽是自家弟弟，但毕竟是皇后膝下亲手带大的皇子，淑惠不敢怠慢。妙瑾乐得自己逛，赶忙劝了淑惠姐姐去招呼客人。
　　比起淑惠，妙瑾更熟悉园中果木。她在园中东看看西看看，摘了桃子、又吃了颗李子后，眼中渐有疑惑。待看到那颗东南角的大杏树时，她惊讶的几乎瞪圆了眼睛。
　　马家园中的果子树都是兴国公主亲自嫁接过，长势颇与普通果树不同。几颗桃李倒罢了，这颗杏树，是兴国公主的得意之作，不但树木生的高大茂密，果子也格外的大，妙瑾年年在这颗树上爬来爬去，对树上的每一个结疤都如数家珍。要不是映月确认这就是皇子府，她简直要以为自己正身在马家伯伯的花园里。
　　妙瑾围着树转来转去时，一个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要不要干脆爬上去摘一个尝尝”
　　妙瑾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脱口而出：
　　“花园哥哥！”
　　随即意识到不对。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改。
　　又生气烁华调侃，皱皱鼻梁快速冲烁华做个鬼脸。
　　烁华满面笑意，长手一舒，自枝头摘下两颗熟透的果子，递给妙瑾。见妙瑾不接，又摘了两颗，给禇良一颗，禇良一愣，见映荷接了大皇子的果子，赶紧也接了过去。
　　妙瑾瞧了瞧杏树上的好果子，自己够不到。又实在好奇，眼见映荷和禇良各抱了一颗，嘟着脸想了想，决定不能吃亏，终于还是接过了烁华手中黄澄澄的大杏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酸又甜的味道，正是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那颗老杏树。
　　“正是被你爬上爬下的那颗”
　　烁华含着笑意回答了妙瑾的疑惑。
　　“那为什么？哦！你们竟偷移了公主大妈妈的果树！”
　　妙瑾怒目瞪视烁华。烁华耸耸肩，表示跟自己无关。妙瑾知道是淑惠姐姐的手笔，心中怅然，不由的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经常坐着的那根树杈，暗自遗憾以后再难登攀。
　　烁华自知妙瑾在想什么，只是她所想，他一时半会也不能许她。